“挺好的,就是太离谱。”
“不离谱你能睡着吗?”
余秋邑没接话,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海鸥又飞过来一只,在头顶盘旋了两圈,落在沙滩上歪着头看他们。
乔一谯把手从余秋邑肩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那只海鸥在浪边踱步。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喊声,从沙滩另一头过来的,隔得远,听不清在喊什么,然后是脚步声,有人在跑。
他们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从栈道那边冲下来,鞋子都没脱,踩着沙子往海里跑得很快。
乔一谯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女人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束花,很大一束白色花,在风里晃得乱七八糟。
她跑到水边没停,直接冲进浪里,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她还在往前跑,水花溅起来,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余秋邑也看见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乔一谯的袖口,“她要干什么?”
乔一谯没回答,安抚般握住余秋邑的手,他在想是冲过去还是先喊人,沙滩上没别人,停车场那边不知道还有没有游客。
他的腿已经绷紧了,正准备迈步的时候,那个女人忽然停了。
水漫到她的大腿,裙子全湿了,贴在身上,她抱着那束花,对着海面喊了一个名字。
风太大,名字刚出口就被吹散,只余下一截绵长的尾音在风里颤着。
她弯下腰,将那束花轻轻放在水面上,花没沉,白色的花瓣浮在浪尖上,被潮水推着往外漂,一圈一圈地转。
女人站在水里,看着那束花越漂越远。
乔一谯的脚还踩在迈出去的那一步上,没收回来,余秋邑攥着他袖口的手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
“她在干什么?”余秋邑又问了一遍。
乔一谯慢慢收回脚,“应该是……纪念什么人。”
他们看着那个女人从水里走回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在沙里,起身艰难,水顺着裙摆不断滴落,在沙滩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湿痕,走到他们附近时,脚步一顿,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泛红。
“吓到你们了?”
乔一谯摇头,“没事就好。”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子,又看了看他们,“每年这个时候我都来,我丈夫喜欢海……他走了三年了。”
余秋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手从乔一谯袖口上彻底松开了。
“这里的风俗,”女人指了指海面,“把花放在水上,花漂走了,人就走了,漂不走的,就是还有牵挂。”她看着那束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今天浪好,漂得快,他大概没什么牵挂了。”她转过身朝他们笑了笑,眼底的红意还未散去,嘴角却向上弯着,“你们是游客?”
“算是。”乔一谯说,“他刚出院,带他来看看海。”
女人的目光落在余秋邑身上,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余秋邑用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凝在海面上,此刻正静静望着她。
“出院?”女人问,“大病?”
“嗯。”余秋邑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追问,她弯腰拧了拧裙摆上的水,拧完直起身,看着余秋邑,“那你得多看看海,看多了,就好了。”
余秋邑没接话。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自己胸口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指了指天,指了指海,最后指了指余秋邑,动作很快,像是一个本地人才懂的手势。
“这是祝福。”她解释,“愿你的病被海带走,和花一样。”
“谢谢,管用吗?”余秋邑问。
女人眼角挤出了细纹,“管不管用的,试试又不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余秋邑,是一枚普通的硬币,边缘磨得发亮,“去年我放花的时候捡到的,潮水冲上来的,给你,算是海给你的见面礼。”
余秋邑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没接,“你留着吧。”
“我每年都能捡到。”女人把硬币塞进他手里,“今年还没捡,这是去年的,旧的给你,我等新的。”
余秋邑握着那枚硬币,手心凉凉的,边缘的纹路硌着皮肤,他看着那个女人,正想说什么,女人已经转过身,踩着湿透的鞋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别担心,”她喊,“花漂走了,就是好事。”
沙滩上重新安静下来,余下浪声和海鸥的叫声。
余秋邑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一只鹰,展翅欲飞。
“一盟元,够买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