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松鼠到处都是。”
“那可不一样,这只特别肥,肯定是被游客喂的。”季遥不服气地撇撇嘴,继续往上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仰着脸问:“赵哥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
“那我累了,我们歇会儿。”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路边一块干净的石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赵恩没坐,站在旁边喝了口咖啡。
“这才走了多久你就累。”
“我早上起太早了,昨晚又加班。”
“你昨晚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
“那你今天可以不来。”
“不行,我好不容易约到你。”
赵恩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催着继续走。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山风穿过松林,带着松脂和湿润泥土的味道,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赵哥,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季遥忽然开口。
“加班。”
“除了加班呢。”
赵恩想了想,诚实地说:“没什么特别的。”
“你不出门逛逛?”
“很少。”
“那以后我带你出门。”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站起来,把空咖啡杯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继续爬。”
语气自然得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需要赵恩回应,也不用担心会被拒绝。
赵恩发现自己并不反感这种邀请。
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爬山,是因为季遥把“我带你去”这件事说得太轻了。轻到好像只是顺手帮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门后面有没有风景,要不要走进去,全由他自己决定。
这种轻不是敷衍,是季遥天性里带着的东西。他从不会把自己的好意包装成沉重的礼物,每一份善意从他手里递出来的时候,都轻得像一片落在肩膀上的树叶,你可以随手拂掉,也可以悄悄收进口袋里。
之后季遥开始变着法子约他出去。
他从不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永远直接给出一个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赵哥,这周六早上七点半,胡同口那家煎饼摊,我请你吃全家福。”
“赵哥,听说奥森公园的银杏还没掉光,周日我骑车带你。”
“赵哥,单位对面新开了家火锅店,鸳鸯锅可以要不辣的,今晚咱们去,我预订了。”
每次被拒绝,他都笑着说“好,那我下次再约”,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失望的痕迹。然后到了下一次,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赵恩办公室门口,单肩靠着门框,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赵哥,走,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赵恩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高档场所。
有时候是藏在胡同深处的煎饼果子摊,系着蓝布围裙的老板娘认得他,不用他开口就知道多加一个蛋、多刷一勺甜面酱。
有时候是四环边上一条不知名的野河边,他说这里的鲫鱼特别傻,一撒饵就成群结队地游过来,他上次一下午钓了三条。
他甚至带赵恩去逛了一趟大学校园,在校园里走了整整一下午。他跟赵恩分享想当初宿舍里的趣事,哪棵老槐树上的鸟窝是他和室友一起掏的,哪个操场是他跑一千米跑吐了的地方。
赵恩走在他旁边,听着他叽叽喳喳地把每一段细碎的记忆都拿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觉得自己像在翻一本画满了涂鸦的旧课本。每一页都画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鲜活得仿佛能从纸面上蹦出来。
有一次季遥带他去一家藏在胡同里的旧书店。
书店不大,深棕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满屋子都是旧纸泛黄的墨香,混着阳光晒过灰尘的味道。
季遥蹲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点眼睛。他一本一本地翻着堆在地上的旧画册,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得怕弄坏了什么。
忽然,他翻到一本八十年代的老北京摄影集,兴奋得猛地抬头朝赵恩喊:“赵哥你快来看这个!”
赵恩走过去,看见照片上是当年的前门大街,满街的二八自行车和绿皮公交车,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着褪色的海报。画面和他记忆里的北京渐渐重合,却比他的记忆更旧,更温柔。
“你看这个人,骑自行车还戴个礼帽。”季遥指着照片上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那时候北京人都这样。”
“你也这样吗。”
“我还没那么大岁数,但是我骑过自行车上班。”
季遥放下画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说了一句让赵恩意外的话:“赵哥,你其实挺会玩的。”
“我没玩,我只是骑自行车上班,现在不也是很多共享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