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自行车上班就是玩,跟共享单车不一样。”季遥说得特别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阐述一个了不起的真理,“现在全是人,之前自行车道上有风。”
赵恩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有一瞬间真的觉得自己被他说服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确实喜欢骑自行车。
在鲁南的时候,他骑车从单位回周转房,唐晖灿坐在后座,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拂过他的脖颈。
在新疆的时候,他骑车去老乡的果园买苹果,冬天链子冻住了,他就扛着车走几公里的雪路。
那时候他不需要人约,也不需要人带,他自己就会出门。后来他不再骑车了,不是因为车坏了,是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出门了。
他的生活变成了上班和回家两点一线,中间不需要任何风景。季遥问他什么他都说“没什么特别的”,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没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骑自行车上班就是玩,自行车道上有风。
他站在堆满旧书的角落里,手里翻着一本比他年纪还大的摄影集,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对的。
又一个周末,季遥约他去玉渊潭看樱花。
“人太多。”赵恩说。
“早点去,六点半到,没人跟你抢。”
“六点半太早。”
“那我六点去帮你占位置。”
赵恩沉默了一会儿。
“六点半在门口见。”
第二天早上赵恩到的时候,季遥果然已经站在公园门口了。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卫衣,手里还是拎着两杯热咖啡。晨光把他的卫衣照得发亮,连他发梢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六点十分到的。”
“六点半的约,你六点十分到。”
“万一你先到了呢,总不能让你等我。”他又说这样的话,并把咖啡塞进赵恩手里,指尖还是带着一点凉意。
“拿着,还热的。”
这个对话和他们第一次爬山时一模一样,但赵恩没有再问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季遥永远比他早到,习惯了手里被塞进一杯温度刚好的热咖啡。
公园里人还很少,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樱花确实开了,粉白色的花瓣一簇一簇地堆在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晨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季遥走在前面,偶尔倒退着走,面对着他,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哪棵树开得最好。
“赵哥你看那棵,开疯了。”
“赵哥你看那棵,花瓣是重瓣的,比旁边那棵好看。”
“赵哥你站那边我给你拍张照,别动,就这个角度。”
赵恩没有拍照的习惯,但他没有拒绝。他只是站在樱花树下,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季遥蹲下来,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拍完之后立刻跑过来给他看成片,脸上带着邀功的神情:“我拍得好吧。”
赵恩低头看了看。拍得确实不错,画面里他站在樱花树下,侧身看着平静的湖面,晨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连他眼角淡淡的纹路都显得温柔了许多。
走到湖边的时候,季遥停下来,靠在汉白玉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开得最盛的樱花树。
风又吹过来,一片粉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粘在了他翘起的发梢上。他浑然不觉,还在专注地看着枝头的花。
赵恩的手指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手,轻轻帮他把那片花瓣拈了下来。指尖碰到他柔软的头发时,季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赵恩,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愣了两秒之后,忽然笑开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谢谢赵哥。”
“不客气。”
季遥把花瓣从赵恩手里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
“你知道樱花的花期特别短吗。”
“知道。”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看,不看就没了。”
他说完,把手掌轻轻一翻。那片花瓣就飘进了湖水里,落在碧绿的水面上,被晨风吹得一荡一荡的,慢慢漂向远处。
赵恩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至少不是他以为的那种心动。
他跟唐晖灿在一起那么多年,太清楚什么是心动了,那种心跳加速、患得患失、想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的占有欲,他太清楚了。
但季遥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季遥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不是作为一个每天上班、加班、喝酒、睡觉的躯壳,而是作为一个能被早晨的阳光晒暖、能被爬山时的风吹醒、能被一张拍得很好看的樱花照片逗得嘴角微扬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