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子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要回去开会。”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接?”
成子想了想,“他们会先吵一架。”
张凤鸾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确定?”
“他们可以拖,可以磨,可以讨价还价,但最终,他们得回来。”
张凤鸾点点头,“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彭洪安是老江湖了,他不会轻易让步。”
“他没让步。”成子说,“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让。等他回去想明白了,他会回来的。”
“还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你是说。。。。。”
“我没说,都是李乐设计的。”
。。。。。。
东方既白的餐盒被热气蒸得起了雾。红烧狮子头、糖醋小排、清炒时蔬、虾仁炒蛋,四菜一汤,热气裹着酱香味儿升起来,旋即散了。
彭洪安夹了一块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咀嚼的动作很均匀,节奏沉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周蜜没怎么吃。她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像在沙盘上推演某种战术。目光偶尔抬起来,扫一眼彭洪安,又垂下去。
刘浩文倒是吃得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但动嘴的频率出卖了他,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品尝,倒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执行的生理任务。
许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柠檬水,餐盒搁在一边,盖子都没掀开。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落地窗,望着外滩方向初亮的灯火。
彭洪安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叠好纸巾,放在餐盒盖上,然后端起手边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们觉得,丰禾那个报价,怎么样?”
似乎早有预料一般,刘浩文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彭洪安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周蜜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半秒,然后也放下了筷子。
“十五亿美刀,按今天汇率,差不多一百二十亿人民币。一家年销售额刚过二十五亿的饮料企业,要价是销售额的五倍。”刘浩文舔了舔嘴角,“食品饮料行业的并购,市销率通常在一倍到两倍之间。过三倍的,都得有极其特殊的理由。“
“丰禾的增确实快,但五倍市销率,在这个行业里不是没有过,但那是给已经建立了不可替代性市场地位的企业。这不是谈判,这是抢劫,不,抢劫好歹还蒙个面,他们是连面都不蒙,直接伸手要。”
“他们觉得值。”周蜜说,话里带着一种介于困惑和愤怒之间的复杂情绪,“他们真的觉得自己值这个价。”
“值不值,不重要。”彭洪安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他们敢开这个价。敢开,说明他们不着急,说明他们觉得自己手里有好牌,不急,不慌,不乞求。”
“而且,”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落了一遍,“他们拿到了我们内部的数据。那组增长率预测,是我们在巴黎总部会议上用的。他们怎么拿到的?”
周蜜眉头一皱,“我会让人查。”
“查不查得出来另说,但这个信号本身,比数据本身更值得重视。他们不是在被动应答,他们在主动布局。他们已经做了功课,做得很深。而我们对丰禾的了解,还停留在财报和行业分析报告上。”
彭洪安的笑容里有种“被摆了一道”的无奈,“信息不对称的天平,现在是往他们那边倾斜的。”
许辰这时放下水杯,“顾总那边,前几天传了个话。”
彭洪安转过头看向她。刘浩文和周蜜也把目光聚了过来。
“他说,他推动这件事的前提是能成。而且,他已经见过李乐了,两边,聊得很投缘。”许辰停了停,接着道,“他让我转告各位,如果最终这笔交易无法达成,之前谈到的那些事项,不会再推进。”
周蜜和刘浩文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彭洪安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瓶没打开的矿泉水的标签上,盯着那串法文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熟悉的单词突然变得陌生了。
这句话,表面上是”如果合作不成就算了”的无奈,但更深的潜台词是,如果合作不成,我的资源和渠道,不会为哒能再开第二次门。
而“见过李乐”,这句话意味着顾元成已经与丰禾建立了直接的沟通,这种沟通不经过任何中间方。
这种连接,可能是利益,可能是信任,也可能是一种惺惺相惜。无论是哪一种,对哒能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顾元成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不会再是一个纯粹的中立方。他会倾向于促成交易,哪怕这意味着在某些条款上做出让步。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利益和这笔交易的成败捆绑在了一起。
“聊得很投缘,”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投缘到什么程度?”
“他没说,”许辰道,“但他的意思,我听懂了。”
”顾总和李乐见面,聊得投缘,这不意外。”彭洪安琢磨了好一会儿之后,慢悠悠地说,“毕竟都是做企业的人,总有共同话题。不过顾总既然愿意出面传这个话,就说明他对这笔交易还有期待。”
许辰看着他,心说,你心里清楚,但嘴上没有反驳。
刘浩文听了,接了一句,“他是在催促我们往前走?”
“嗯,同时也给我们一个台阶,如果我们能谈成,那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他两边都有交代。””
“所以,丰禾这个报价,不是他们要价太高的问题,而是他们对整个局面的判断,和我们不一样。他们认为自己比我们想的更值钱,而且,顾总显然也认可这一点,至少,没有否定这一点。”
周蜜忍了一会儿,这才说道,“那我们怎么办?十五亿美刀,一百二十亿人民币,这个价格不管怎么算,都踩在风险线上。万一他们的业绩增长达不到预期,这笔投资很可能变成财务黑洞。”
彭洪安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窗外,外滩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来。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他说,”哒能华夏区去年的增,你们都知道。法国总部那个报表上,数字好看,但那是靠前几年并购的企业并表撑起来的,实际经营状况并不理想。勒百世的亏损,两亿多。正广和的渠道整合,花了钱,但效果还没出来。和哇嘎嘎的官司,每天都在烧钱,而且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总部那边,已经有人在问,我们在华夏区的战略到底是什么。十年前就定下来的,深度布局本土市场,通过品牌并购和渠道整合建立长期优势。十年过去了,投入了几十亿,但我们交出的答卷,还没有一个能让人满意的亮点。”
“如果这笔交易谈不成,我这个位置,还能不能坐稳,不重要。重要的是,哒能在华夏区的整个战略窗口,可能要关上了。国内饮料市场的格局正在固化,康统娃三家已经占据了大部分市场份额。如果我们现在不进去,再过三年五年,窗口期过了,花更多的钱都未必能买到同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