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想让我见到他呢?”他仰起头,满脸困惑,“我们没什么好聊的吧?” 阿姨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理由也可以聚在一起的家人,是最难得的呀。”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院墙,望着很远的地方:“他呀,觉得只要我们在就够了。真是……他还以为我们一直会陪在他身边。” 言夜望着阿姨。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种注定会离别的悲伤。 阿姨低下头,静静地望着他,郑重地问:“帮阿姨一个忙,好吗?” 他“嗯”了一声。阿姨说要帮忙,太难得了。 “如果有一天,他变成一个人了,”阿姨说,“你帮阿姨关照一下他,好吗?” 言夜答应得很迟疑,并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件事理论上来说不会发生:“我有什么可以关照他的?” 他连自己都关照不过来。 “那谁知道呢?”阿姨想了想,说,“不用你多费心,他要跳河的时候,别往下推,拉他一把就行了。” “什么?” “你别不信,就他那个脾气,跳河的时候有的是人往下推。” 是前提条件不可能发生吧! 多年过去,这段对话里很多事情都变成了现实,华尧光是一个人了,他们也认识了,也出现了跳河事件。 但是,是华尧光拉着他。 “不过,如果有一天,你也去跳河的话,我会做到的,”言夜说,“我一定会拉着你。” 他讲完了故事,微微转头,去看身旁人的反应。 华尧光望着他的侧脸,慢慢凑近,吻了吻他的额头:“谢谢。” 一千零一夜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言夜被这声呼唤惊醒,望向周星沉(戴着口罩、墨镜的版本)。 中介刚刚说了一堆坐北朝南、采光一流、黄金楼层、拎包入住,言夜听了,理解了,没反应。 脑子里还有墓地和床上的影像,这两个情景不该同时出现的,但出现了,很和谐,还很温馨。 他再神志清醒地看了一圈:“挺好的。” “今天就有三四家在看,要租的话得快点决定。”中介发出礼貌的威胁。 “我们再商量商量。”周星沉说,带着一种“没经历过,但网上的经验贴说要推拉一阵”的生疏感。 言夜走出门,看租房搭子选择了打车回家。现在气温逼近三十度,戴着墨镜口罩和不戴,回头率一样高。 “你可以再想想,”周星沉明显看出了他的犹豫,“如果你不租的话,我另外找室友。” “好,谢谢。” “做好决定了告诉我,接下来一阵子可能没法见面,发条消息就可以了。” 没法见面?言夜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什么事吗?” 周星沉低下头,不大愿意提起的样子:“那个手术,我打算去做了。” 言夜皱起眉。他已经把风险和后遗症整理好,发给他了。 任何一个神志清醒的人,看到那些图片都要心脏骤停,竟然还是要做吗? 就跟一个看到枪口对准了心脏,子弹也正在发射,还要冲上去的死士。 言夜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原因:“是因为要去见她吗?” 周星沉这回连脑袋都移开了,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过了一阵,才回答:“也不是因为这个,如果真能有用的话……我想体验一下不带口罩出门的生活。” 言夜已经不再是医生预备役了,且他人的命运与他无关。不过,周星沉是旋风好不容易找到的主人,出事了会很麻烦。于是他开口说:“你可能会死的。” 他不是想吓人,他只是比较直接:“手术可能损伤面部神经,导致面部肌肉出现功能障碍,术后可能会有血凝块,造成气道阻塞,还可能会有急性排斥反应。” 但是,周星沉既然没有被那些血腥的图片吓到,自然也不会被几句话吓到。 “还是有人成功了,不是吗?”他抱着希冀说,“我看那个前后对比的图片,效果真的很好。” “那可能是虚假宣传,”言夜说,“就算是真的,概率也很低。” 周星沉不再开口了,脸上是后悔的表情。不是后悔报名手术,是后悔跟言夜提起这件事。 很明显,言夜不赞同这场手术,为什么要跟站在对立面的人打擂台? 言夜瞟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无法说服他。沉浸在希望中的人,宁愿去想象百分之一的美好,也不愿意考虑可怕的失败。 再说了,他们刚认识没几天,这种人生命题,要周星沉的哥哥出面才行。 今天是周末,不用费精力猜测会不会有人接送,他安心地回到别墅。 意外还是出现了,华尧光站在庭院里,短袖休闲裤,衣服灰扑扑的,配上肌肉遒劲的手臂,很像水管工。 真是十辈子也不会想到,这个庭院有一天能变成av场景。 他站在原地,看着难得的、居家版本的华尧光:“今天是休息日,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华尧光指了指地上的纸箱:“白天比较适合种花。” 华尧光、种花,真是不配又相配的场景。 园艺师先生撕开了封箱带,里面是一株根部还裹着一大团泥土的植物:“彼岸花。” 言夜的视线在植物和轮廓分明的脸上转了一圈:“它也是白垩纪的物种吗?冲破了kt分界线的?” “不是。” “那为什么把它种在花园里?” 华尧光细细打量那脆弱的根茎:“它很像你。” 言夜望着那株被五花大绑的植物。它要在这个花园里一直存活下去吗?不能逃跑,不能死掉,只能每天沐浴着阳光,在秋天开花?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居然因为这个想法暖暖的,好糟糕。 园艺师对这个未来很积极:“过来搭把手。” 两人拿着工具,挖开土壤,将球茎小心地移进去。 龙头打开,水管启动,细碎的水雾漫天飞舞。 阳光透过这一片雾气,弯起了一道彩虹。 种花的人站在彩虹下方。 “等到秋天,它就能开花了。”华尧光说,“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看。” 言夜静静地望着他,想起小时候,在阳台上用洗衣粉调制肥皂泡,要小心翼翼地吹气,才能让它成型,飘到空中。 绚烂的,五光十色的场景,不敢呼吸,怕这样梦幻的场景变成泡影。 他对忽然出现的小心翼翼的心情,感到怅然。 种完花,吃完饭——两个人非常仔细地瓜分了食物,一点也没有浪费——上床睡觉。 华尧光仍旧躺在他旁边,听他讲睡前故事。 言夜清了清嗓子,想了想,决定拿出一个不温馨的回忆:“叔叔阿姨曾经跟我爸爸吵过架。” “嗯?”华尧光问,“什么时候?” “初中那会儿,”言夜说,“我当时在你家拼拼图,你知道的,我继承了你的玩具,除了人体模型,偶尔也玩点别的,那个拼图很大,我每天晚上都偷偷来你家拼,拼了快一个月才拼完,正有成就感,我爸爸就找上来了。” “他觉得你玩物丧志吧。” “对,但他不是对我发火,是对叔叔阿姨发火,觉得我正在学习的紧要关头,他们居然让我分心,来做这么没有意义的事,”言夜说,“我当时吓坏了,倒不是因为我爸回去可能会打我,是他说话太难听,我怕叔叔阿姨被他气到了,今后就不理我了。或者,叔叔阿姨觉得我太麻烦,以后不让我上门了。” 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性,他觉得天都塌了。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他理想中的家,他理想中的父母,就要这样放弃吗? 他幸福的童年,到此就终结了吗? “然后呢?”华尧光问,“你跟你父亲起冲突了?” “没有,”言夜说,“我开始呕吐。” 奇迹般地,他找到了一个解法,可以终结现在的场面。 “我上吐下泻,”言夜说,“肚子很痛,头也很晕,我爸赶紧带我去了医院。” 矛盾就这样中止了,虽然一切隐患都还在,但管他呢,言夜不想面对,多熬一天是一天。 “我住院的时候,叔叔阿姨来看我了,”言夜说,“我心里紧张得要死,怕他们说什么以后别来了,你爸爸不让。” 他又不会撒娇,又不会甜言蜜语,只能努力让自己苍白一点,可怜一点,也许叔叔阿姨就说不出来了。 可是,他想象中的对话没有发生。 叔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他的大脑宕机了,也许是因为头晕,也许是因为装虚弱入戏了,身体没反应过来。 “我们没发现你当时身体这么不舒服。”阿姨说。 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道歉的人向他道歉了,他差点就要从床上坐起来,把脸拍红,向他们证明他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