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夜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还是疑惑:“怎么突然过来了?” “不是说上下班路很远吗?” 言夜仿佛是在思考一个解不开的谜,华尧光已经启动了车子。 “现在天还没黑,”他说,“去哪里走走吧,天气这么好。” 傍晚、散步、两个人。 听起来像是个约会。 “你空闲的时候,会去哪里?”华尧光问,“总有散心的地方吧。” 言夜长久地望着他。“嗯,有。” 他们踏进了公墓。 看到苍穹下的、林立的墓碑,华尧光心中毫无波澜。 一、点、也、不、意、外。 言夜常去的地方,喜欢的地方,没有第二种可能。 光线逐渐隐没,身边人的长发遮住脸,气氛阴森,环境诡谲。 他们慢慢走过大理石的丛林。 “平常来这里做什么?”华尧光问。 “聊天。” 一、点、也、不、意、外。 “这里有好几万个灵魂,”言夜说,“比春节的外滩还要热闹。” “你每次来和谁聊天?随即抽取一位幸运死人?” 言夜在一块墓碑前停下了:“和我同一年出生的人。” 华尧光望着刻印的生卒年份。 “每次看着他们,”言夜抬手抚过墓碑,“我就在想,里面躺着的可能是我。” 每年都会有新的、和他同岁的人死去,来到这里。 所以,每次聊天,也会有新的对象。 本来他也是会葬在这里的。十年前,九年前,十五岁的他,十六岁的他。 可是他没有来,来的是这些人。 好像他们代替他死去了一样。 如果十五岁的他死去了,如果十六岁的他死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他想问问他们。 夜色降临,风声渐起,如同灵魂苏醒的低语。 华尧光站在万千白骨的中央,想象着。 十年前,言夜还是个上中学的孩子,踏着黑暗,顺着石板路,走进亡者的丛林。 那时候,他还没有现在高,有些墓碑能挡住他的头顶。 每到一块墓碑前,他就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辨认上面的文字。 是不是他的聊天对象呢? 偶尔,恰巧,会有一个还没封顶的、即将下葬的坟墓,新挖的土坑带着青草的气息。 他会爬进去,让大地的腥气包裹自己。 火葬的墓穴太小了,长宽不到1米,还要把腿蜷起来。 他会躺在里面,望着天空——今天天气真好啊,墓穴还有别人帮忙挖。 要不要顺便死掉呢?如果是这样,明天来到这里下葬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而那时候,华尧光在做什么呢? 他还在创业的泥潭里挣扎,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满世界地拉投资,谈项目。 他很忙,所以对世界上还有个躺在墓穴里的孩子一无所知。 这十年里,每天,这个孩子都有可能死掉,在见到他之前的路上死掉。 真可怕啊。 可是,他们还是见到了。 十年里,新添了这么多死去的灵魂,他们还是见到了。 华尧光忽然停下,指着身旁一个方正的墓碑。“这里有跟我一样大的人。” 言夜探头来看。真的诶,三十二岁,刚过头七。 “你跟他聊聊吧。”华尧光说。 “我?” 刚刚不是都说了,要找同岁的死人吗! “偶尔也跟比自己大的灵魂聊聊,”华尧光说,“你不想知道,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吗?” 墓园里,夜色拢住了言夜的脸。 可惜了,现在的墓穴封的很好,没有磷火。言夜看上去很适合有绿莹莹的火焰跟随。 言夜想了想,走到墓碑面前,坐下,靠在墓碑上。 他每次聊天都是这个姿势,聊天嘛,当然要随意、自然一些。 黑暗中,另有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华尧光走到墓碑背面,也坐了下来,长长的腿搭在石板上。 他们背对背,靠在冰凉的大理石上。 “所以……”言夜问,“活到三十二岁,是什么感觉呢?” 过了一会儿,暗影中响起声音。“很奇妙,以前不懂的事,现在懂了,以前懂的事,现在好像不懂了。” “那是变成熟了吗?” 黑影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经历了更多选择,”他说,“如果说,每次选择会诞生一条新的世界线,那现在的我,只是比现在的你,拥有更多平行世界而已。” “好吧,”言夜说,“我本来想请教你一些事的,感觉你更有经验,可能会给出一点好建议。” “说说看,说不定是以前不懂、现在懂的事。” 言夜把头靠在墓碑上,感受石料的凉意。“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说,“他在刚刚认识我的时候,跨过四楼的阳台,打碎了玻璃来救我。” 对面的黑影沉默下来。墓园只剩下风声。 “那里真的很高,往下看的时候会眩晕,跌下去会残废,他就这样爬过来,把我从厨房里拖出来了。” 他顿了顿,虽然是提问,却像是自言自语:“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时,他完全没有信心华尧光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 “我不懂他,”言夜说,“所以,我只能一直坐在一样高的露台边缘,体验他当时的感觉。”顿了顿,他说,“所以,他当时在想什么?” 在死灵环绕、暗影憧憧的坟场,两个黑影沉默下来。 很久之后,熟悉的声音才响起来。 “等你三十二岁的时候,”华尧光说,“就告诉你。” 言夜迟疑了一下,回过头。 暗影站了起来:“到那时候,再来找我吧。” 言夜垂下头,墓碑上的刻痕忽然清晰起来,烙在他的背上。 等他再抬起头,高大、有热度、活生生的华尧光,站在他面前。 “走吧,”生者对他说,“我们回家。” 他恍惚地站起身,离开彼岸的世界。他还要吃晚饭,还要做活着需要做的事,赚钱、工作、找房子,好麻烦。 这样的麻烦要持续到三十二岁吗?好漫长啊。 接他下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早回家、一起吃晚饭的华尧光让人不习惯,直到上床的时候,他望着泰然走进他房间,泰然躺在他床上,泰然让他上来的华尧光,终于,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他安静地躺着,头发铺满了枕头,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他的脸,然后,掐住他的下颌。 更熟悉了。 宽阔的肩膀投下影子,完全拢住了他。背光的眼睛深不见底,似乎在欣赏他的表情。 然后,吻落下来。 温热的骨骼和嘴唇挤压着他,把他压进床铺深处,酥麻的感觉从口腔传到心脏,脑内眩晕,胳膊却不自觉地搂上来。 那双手几乎把他的半张脸包住,手指陷进脸颊,略微收紧就是在掐脖子,必须抬起头呼吸。 心跳在胸膛里轰鸣,越来越响。 会听见吧,一定会听见吧? 然后,身上的人停下来。 他喘息着,感受到那双手逐渐松开,手背贴上他的脸颊。 “好难,”对方打量着他,腿卡在他的两腿之间,“稍微用力就会留下痕迹。” 然后,对方撤回手,躺下来,关上灯:“睡吧。” 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又不熟悉了。 而身旁的人已经确确实实闭上了眼睛。 他盯了一会儿脸,又盯着微微起伏的胸膛。 华尧光似乎被他的视线干扰到了:“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 “那给我讲故事吧。” 言夜感觉到问号在脑后升起。 “我父母的故事,”华尧光说,“有什么新的回忆吗?” 言夜终于确认,他们要完完全全纯洁地躺在一张床上,躺一个晚上了。世界上,没有比父母更能消除情欲的东西。 “我不是写在文档里了吗?你自己看。” “你讲起来更好听,”华尧光说,“讲吧。” 言夜眨了眨眼。什么什么?他现在还要提供哄睡服务?之前说好了只要写回忆录的,现在还要把它变成有声书吗? 他翻过身,平躺着,思考了一会儿:“有天下午,我在你家玩。” “嗯。” “可能是因为在玩你的玩具吧,阿姨忽然想起你了。” 真是悠远的时光啊。 “真可惜啊,”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次他过年也没回来,要不然,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当时,他拿着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的玩具,“哦”了一声。 实话说,虽然他对华尧光有点好奇,但并没有认识对方的执念。叔叔阿姨就不一样了,对于让他们熟络这件事异常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