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身体养好,”叔叔说,“以后也要常来玩。” 躺在身旁的人听完故事,默然良久,说:“所以,你之后还是赖在我家。” “是啊。”言夜说。 这个结局不是很好猜吗?如果他没有赖在那里,也不会目睹那场火灾,华尧光也不会来找他,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 真是纯聊天,因为听完故事,华尧光闭上眼睛,明显是准备入睡了。 庞大的身影,灼热的肌肉,实在难以忽视。 言夜支着下巴,盯着黑暗中的轮廓。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视线有重量,还是身边的人过于敏锐。过了一会儿,对方开口:“最近你似乎很难睡着。” 言夜“嗯”了一声。 华尧光发出语音指令,窗帘打开,月光洒落进来。 “要聊聊吗?”他侧过身,视线交汇。 言夜把手垫在脑袋底下:“聊什么?” “你的过去。” “刚才不是说过吗?” “那是讲给我听的故事,”华尧光说,“你的故事呢?” 言夜忽然静默下来。 “和我无关的,和我父母无关的,单纯属于你的故事。” 月光洒在言夜的侧脸上,他的表情有种罕见的温柔。他摇摇头,把枕头摩擦得窸窸窣窣:“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 “基本都是悲伤的事情,”言夜望着窗外的月亮,“说出来了,我还要重新经历一遍,不想这样。” 华尧光看着他。即便什么故事都没有说,已经让人感到悲伤了。 “不像你,说出来都是励志故事。”言夜说。 “是吗?” “从来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吧。” “有的。” “什么?” “你。” 言夜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等心跳恢复正常的时候,他才开口:“我也不难吧。” “是吗?”华尧光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脖颈。 “你才是,”言夜说,“让人困惑,让人害怕,又让人绝望。” 华尧光望着他,“我带来的都是负面情绪吗?” 言夜握住了近在咫尺的手,沿着胳膊一路滑上去,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苏醒:“当然不是。” 华尧光望着他,手慢慢向下,顺着脊椎,滑到柔韧的腰线。 房间里的呼吸声发生了变化,然而,那只手却停在了那里。 然后,他缓缓收紧手臂,将言夜揽进怀里:“那为什么要走呢?” 言夜闭上眼,听着如鼓的心跳。 好吧,事情无可挽回了。 他要活过来了。 不搬走了 宣传片的方案尘埃落定。天枢和指南针的职员如蒙大赦,走出会议室时,喜气洋洋的脸色堪比中彩票。 几位老板多留了一会儿。艾琳确认不会有人掏出一把刀捅死对方后,掏出一张烫金封面的传单。 华尧光翻开:“阿姨要办晚宴?” “是为乳腺癌筹款的,”艾琳说,“最近社区在办这个活动,她把这事揽下来了。” “阿姨还是那么有干劲。” “她为这个活动准备了很久哦。”艾琳盯着华尧光的眼睛。 华尧光确定他不去艾琳就会在他的所有电子设备里埋病毒:“我会来的。” 艾琳转过头,扫了楚临渊一眼。 楚临渊与尊老爱幼和公益善心绝缘:“我那天要和客户开会……” “我邀请了子遥。” “我会去的。” 听到贝子遥参与了,楚临渊才认真端详起传单:“这个插图是他画的吗?” “某人能认出来哦?” “他的每一个作品,我都保存下来了,这么熟悉的线条和上色,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艾琳瞟了一眼他的手机:“你还把它们做成了屏保?” 楚临渊看她的神色不像是感动:“这不浪漫吗?” “这很变态。” 楚临渊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我真是搞不懂浪漫的定义了。” 艾琳研究起他的表情:“你不是找到那条世界线了吗?你没酒后骚扰,结果你们在一起的世界线。” 楚临渊的目光垂落到桌面上。 知道自己选错了,知道自己曾经有机会,没有比这更让人绝望的了。 如果他可以抹除过去,去选那条路……可惜,这个世界的结局已然发生,无法修改。 “但你好像打算没放弃啊?”艾琳啧了一声。 “找到了另一条世界线。”华尧光说。 艾琳转头望着他:“什么?” “酒后没发生任何事,他们也没在一起的世界线。” 艾琳皱起眉:“什么意思?”她望向楚临渊,“‘原来错不在我,原来我不这么做也没有区别。’你是这样想的吗?” “我只是想找到真正的原因,”楚临渊说,“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晚上我冲动了,他到底为什么会把我推开?” 原来真是这么想的。艾琳长叹。狼心狗肺的男人。 她设计这个软件,原本是为了让所有人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意识到自己需要为一些选择负责任。 结果,现在反而变成脱罪的借口了? 这种人活该单身。 她愤而离席,然后发现,华尧光竟然也走出来,而且是往车库走。 “你要干嘛?”艾琳警惕地望着他。 “回家,”华尧光说,“我下班了。” 艾琳愣了一下,抬手揉了揉耳朵:“我刚才好像幻听了。” 华尧光按下关门按钮:“我下班了。” 艾琳叹了口气:“我的耳朵不行了,我要去请假看医生。” 华尧光忽视她的宣告,以及她见鬼一样的表情。“我有人要接。” “有人要接?!”艾琳戳他,“我记得某人曾经说过,爱情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你太夸张了,我只是偶尔早点走而已。” “下次面试的时候,你再带着那种‘生活?什么是生活’的表情,我会嘲笑你的。” 华尧光的回应是关上车门,绝尘而去。 然而,捐献处的员工告诉他,言夜已经回去了。 “今天一到点就走了呢,说要早点回家。” 那股难以言说的烦躁又涌上来。 他开始怀疑,言夜今天回的是哪个家。 果然,推开沉重的别墅大门,迎接他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快步穿过空荡的客厅,二楼也没有人。 片刻后,他走向后院。推开落地玻璃门的那一刻,他停住了脚步。 泳池里,静静地漂浮着一个人影。 言夜仰面朝上,像一片失去重量的落叶。 苍白的皮肤泛着微光,在幽蓝色灯光和晶莹水珠的映衬下,近乎透明。 似乎是听到了推门的动静,他在水里微微侧过头:“你看,我能浮起来了。”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瞬间,他开始下沉。 华尧光本能地向前跨了一步,言夜却突然在水中转身,双腿踩到池底,站了起来。 水珠顺着下颌线流淌过锁骨,长发像绸缎一样贴着光洁的脊背。 言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头发扎起来:“不是说要教我游泳吗?” 华尧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扯开领带,脱下衣服,跃入了池水中。 他趟过齐胸深的水域,走到言夜面前,水波在两人之间轻轻拍打:“手给我。” 学生听话地伸出手,勒痕已经消失了,微凉温润,是玉石一样的质感。 “手臂前伸,掌心向外,向两侧划水。” 言夜抬起双臂,任由华尧光带着他,在水下划出一道道弧线。 “现在配上呼吸,”华尧光托住他,借着水的浮力让他浮了起来,“划水抬头,伸手低头。” 手贴在他紧绷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肌肤,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每一次呼吸。 忽然,他像是在水下岔了气,身体猛地一痉挛,失去了原本的平衡,从华尧光的掌中滑落出去。 华尧光立刻跨步上前,伸出手,言夜握住了他,主动用力,从水里站了起来。 言夜湿漉漉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不会搬出去的。” 他心里一空,有些释然:“是吗?” “我已经跟周星沉说了,”言夜仰起头,水珠沿着精致的下颌滴落,“我放弃了。” “为什么?” 言夜的眼睛透着询问。真的吗?真的还需要说出来吗? 他垂下视线,像是在回忆什么。“我想创造一点故事,”他说,“我自己的故事。” 他抬起头。“如果继续在这里住下去,我感觉可能会有呢,”他笑了笑,“我想分享的故事,讲出来也不悲伤的故事。” 华尧光静静地望着他,水波冲击着皮肤,盖过了胸膛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