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了皱眉,还没坐直身子,车身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来临。 一只手插进来,垫在了他与车壁之间。 他没有侧过头看对方,就这样顺势靠在了掌心里。 这个姿势像是拥抱。抱人的和被抱的都很坦然,亲密得毫无根据,但是理直气壮。 很久以后,华尧光开口:“上次坐这种车,还是好几年前,公司刚上市的时候,大家出去团建。” “你的团建居然不是ppt比赛?” “是彩弹枪比赛,”华尧光忽视话语中的讥讽,“我们去了一家野外训练基地,每个人全副武装,还有头盔。” “谁和你一组?”言夜问。 “我一个人。” 想来也是。“赢了还是输了?” 华尧光看了他一眼,表明他很能看得起自己,一人对抗全公司,居然还觉得自己有赢的可能。 “被打得很惨,彩弹枪还是有点冲击力的,近距离的话会留下印子,一天下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们怨气很重啊。” “本来这个活动的目的就是这样,”华尧光说,“他们的怒气已经到了临界点,必须给他们一个机会发泄,反正戴着头盔,躲在障碍物后面,我很难看清是谁,嫌疑人又太多了。” 言夜侧过头望着他,长发在他指尖滑过。 “你没有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玩过吗?” “有啊,”华尧光说,“现在。” 言夜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沉默下来,忽然,车子停止了颠簸。 贝加尔湖到了。 他们下车,面前是足以吞噬灵魂的蓝。 华尧光侧过身,用翻译软件跟俄罗斯司机交谈了几句。 随后,他转过身,指着湖面。三月底了,上面仍旧覆盖着冰层:“去湖上走走吧。” “我不会游泳,”言夜长发在风中飞舞,“我觉得死在这里很美,我不介意,就是跟你说一声。” “司机说,最近气温很低,前两天还在下雪,冰面上走路也没关系。”华尧光说,“如果掉下去,我会抓住你的。” 湖畔的石头上覆着残雪,他踏着石头走下去,踩上冰面。言夜跟了上去。 透过冰层,可以看见大片的水草,翠绿翠绿,被冰层折射、扭曲,像是被封印在水中的森林。 言夜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着一点距离。冰面上有细密的雪,被风卷起,形成细小的旋涡,在他们之中飘过。 言夜跟着华尧光,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前面的人忽然开口了: “跟你作文里写的像吗?” 言夜歪了歪头,看了看四周。确实像作文里的场景,很美,很辽阔,很令人陶醉,但是…… “我写的是跟我父亲一起来啊。” “要一模一样太难了,或者你把我想象成你父亲。” “这也太奇怪了吧。”言夜说,“而且,跟恋父情结比,我更有弑父情结哦。” 华尧光居然笑了起来。 言夜绞尽脑汁,也没想清楚笑点在哪里。“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很难想象你会有恋上什么的情结,”华尧光问,“你有过恋人吗?我是说活人。” “没有。死人也没有。” “很好奇你和恋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华尧光说,“我都想象不出来。” 言夜也想象不出来。 “其实,”他说,“我更难想象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对方高兴就高兴,对方伤心就伤心,看到什么都想分享,说对方的名字都会微笑。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怎么能做到这样呢? “你只是不适应传统的恋爱。”华尧光说。 “是吗?” “大家喜欢用公众认可的社会习俗去定义恋爱,然后努力和它对齐,但每个人适合的恋爱都不一样,遵照自己的个性就好了。” 遵照个性吗?言夜思考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结果。 “那你呢?”言夜问,“你适合的方式是什么?” “不知道,”华尧光说,“我不太关心这件事。” 这倒是符合言夜对他的认知。“你不相信有爱情吧。” “倒不是不相信,”华尧光说,“只是在我这里,它的重要性微不足道。” 言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想来也是。” “让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人生,让他干涉、改变自己,这太可怕了,”华尧光说,“如果要建立什么联系。也应该是以我为中心的,由我主导的,”顿了顿,又补充,“符合我审美的。” “所以就是绑带和吊具。” 华尧光思考了一会儿,居然没有要反驳的地方。 “你和活人的交集,也不比我深啊。” “我的原则是,”他说,“不交分享秘密的朋友,不交共享未来的恋人,不信能忏悔罪恶的神。” “不遵照你的原则来就不行吗?” “对。” 言夜咬了咬下唇:“要求真高。” “我的提议是不会变的,”他说,“你改变主意的话告诉我。” 在这段冻结的时空里,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像是要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言夜忽然踩到了融化的雪。 脚下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世界在旋转,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只手横过他的腰,紧接着,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前一带。 他扑进了一个怀抱里。 他想起了昨晚,想起了求死的那个下午,隔着厚重的大衣,他依然能感受到躯体蓬勃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头。因为刚刚的惊吓,呼吸有些急促。 华尧光低头看着他,两只手依然紧紧地禁锢着他的腰和肩。 天忽然阴沉下来,冰面上大风呼啸。 对视持续了几秒,禁锢着言夜腰肢的手臂放松下来。 华尧光放开他,暖意消散,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 就在华尧光准备转身的一瞬间。 他踮起脚,侧过头,贴上了那双温热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不交分享秘密……”这句话出自韩国作家赵海珍的短篇小说集《光之护卫》。 华尧光 那嘴唇的触感跟言夜想象中不一样。 和惯常冷漠的态度不同,那触感温热,柔软,是鲜活的生命的气息。 言夜在唇上停留了一会儿,华尧光的手依旧停留在身侧,没有收紧,也没有推开,没有回应。 他微微低下头,望着言夜,审视着他,像是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言夜望进那片黑色的深渊里,片刻后,他慢慢退后,中断了这个吻。 寒风裹着雪粒扑打过来,冰晶落在嘴唇上,在温热的吻后,显得更加冰凉。 两人在广袤的冰原上四目相对。 良久,华尧光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夜没有回应。华尧光觉得,这沉默是对他刚才无动于衷的报复。 “从住进我家开始,你穿着睡衣,穿着浴袍,每天睡在沙发上,就连在宾馆,也不回房间,”华尧光问,“别跟我说你就是无意中睡着了,也别跟我说你平常就穿成那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言夜让这个问题在寒风中晾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为什么不做?” “做什么?” “你把我抱回房间的时候,今天早上我看着你的时候,还有之前……”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不会反抗的。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做?” 华尧光打量着他,觉得很新奇。这问题如此直白,却被他问得一点也不旖旎,很清澈的、很单纯的询问。他身上有一种了解一切,却看上去懵懂无知的奇特气质。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碰不能控制的人。” 言夜抬起头,用那种惯常的、空茫的目光望着他。然后,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华尧光握住了那只手,缓缓拉开距离。“你是想挑衅我吗?”他问,“你好奇我会不会食言,会不会失去控制?” 言夜任由他抓着。 “在我告诉你我会对你做什么之后,你还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却缓缓收紧,“就因为想看我失控的样子,你就拿自己来做实验?” 每说一个字,手指的力道就多一分,最后已经到了残忍的程度,但言夜没有叫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只快被捏碎的手并不属于他。 “你不是没做吗?”言夜没有理会被折磨的手,还在认真思考,“你觉得那样会失去你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还是,你不能当认输的那个人,必须要别人主动放弃身体的控制权,跪着来求你?” 华尧光笑了笑:“别试探我。” 言夜的手腕已经被握得发白。他对疼痛的耐受力真是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