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尧光缓缓俯身,高大的身躯笼罩住他:“你的观察力很敏锐,但不要用在我身上。我讨厌别人摆弄我。” 言夜想了想:“你天天摆弄别人,轮到自己就不行了?” 这么挑衅的句子,被他天真的语气说出来,好像就只是纯粹的疑惑。 华尧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 言夜的手腕已经有了一圈红痕,火辣辣的。他盯着手腕,这刺痛感像皮肤在冬天冻得麻木之后,突然泡进热水一样,有种活过来的快乐。 华尧光扫了一眼那个红印,视线回到言夜的脸上。 “我知道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拿它当诱饵、做实验也无所谓,”他伸出手,帮言夜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不过,不用费这么多心思。除非你打算答应我的要求,否则其他方法都是没用的。” 言夜摸了摸围巾,把它拉高了一点,遮住大半张脸。 “回去吧。”华尧光说。 他转身走向岸边。他们仍然一前一后,中间是纷飞的细雪。 回程很快,就和去时一样。归来的路上,谁也没有提贝加尔湖的插曲,好像只是一场梦。 落地后,华尧光直接去了公司。等他回到别墅,天又暗了下来。 他在门廊里就察觉到,客厅没有开灯。 一进门,果然,沙发上空空荡荡。 华尧光望着言夜躺过的位置,好像还能看到灯光下莹润的脚踝。 他解开大衣的手顿了顿,忽然感觉不对劲。 他转身出门,抬头。 屋顶边缘,有人影的轮廓。 “露台灯。”华尧光说。 柔和的光亮起,从头顶洒落。 果然是言夜。 他仍然在露台上看风景,但没有坐在栏杆上,而是坐在栏杆外面,外墙上那么一小节突出的地方。 能在那里保持平衡,不掉下来,真是个奇迹。 长而直的小腿晃荡着,脚跟在墙面上敲击。看到华尧光发现了,他就低着头,认真地望着他,神情像是在说:这次可没有压坏栏杆哦。 华尧光沉默着,胸口发紧。 这是在示威吗? 你管不着我,我对我的身体有绝对的控制权,我要进行什么危险的尝试,都是我的自由。 就这么漫不经心地展示给你看,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 如果他是想惹怒他的话,那确实成功了。 华尧光静静地感受着愤怒,这感觉有一点新奇,他得找一种方法纾解它,渠道当然不能是他自己。 “我有事跟你聊,”华尧光说,“进来吧。” 他走进客厅,等了一会儿,言夜从楼梯上走下来。 即便有室内电梯,猫也更喜欢传统的上下楼方式。 华尧光扫过一眼,发现了言夜穿着上的改变:“买新睡衣了?” “嗯,”言夜走过来,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之前那套扣子松了。” 新睡衣很板正,严丝合缝扣到最上面,可以拿去当礼仪典范。 去了一趟俄罗斯,态度真是天壤之别啊。是因为自己说了他穿这些衣服别有用心吗?还是因为自己表明不会对他出手,所以干脆放弃努力了? 一言不合就放弃,很像他的作风。 现在,他们像一对陌生的合租室友。 华尧光将视线从领口移开:“接下来我要去新西兰出差,至少一周才能回来。” 言夜点点头,神情淡漠,似乎事不关己。 “我不在的时候,要是你对万联有什么疑问,可以联系周星河,”华尧光说,“你和其他世界线的自己聊过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我对自己没有兴趣。” “你只对你哥哥有兴趣?” 言夜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反应,抬起头,关切地问:“你找到他了吗?” “还没有,”华尧光走到了吧台边,倒了一杯水,“等找到了,会猫猫家访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对周星沉来说,从事故中醒来的一刻,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泛黄的照片里,他有一张“大多数人”的脸。 不算高挑也不算矮小,不算胖也不算瘦,不算出众也不算寒酸。 而后来…… 超市排队,他站在货架旁。身后的小朋友会指着他,声音清脆又响亮:“妈妈,那个人的脸像化掉的蜡烛!” 夏天坐公交车,脸上的植皮区域因为无法排汗,泛出病态的紫红色。旁边的大人会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拉,说着“别挤到别人”,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惧,好像他身上有传染病。 表哥结婚,全家去喝喜酒。母亲在电话里和姑姑商量座位,他听见姑姑压低了声音:“星沉……要不就别来了吧?婚礼上小孩子多,看到了会怕,不太方便……” 在学校里,一切也很糟糕。 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都会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体育课的两人三足,没有人和他绑腿;食堂午饭,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美术课的“画朋友”,也没有人和他搭档。 看着他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直到初中,才有了一线希望。 新班级的同学很和善,很真诚,体育课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课间,有人找他聊天;开公开课,他甚至坐在第一排,老师会主动叫他回答问题。 每个人都对他很和善。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有朋友。 可惜,这份友谊也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放学,他经过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和其他家长说话。 “老师,我不是对你的教学方法有什么意见,”一个家长说,“我也能理解,你觉得那个周同学应该得到更多关爱,但是逼其他孩子去跟他交流、相处,有点不合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