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墓园,仔细地做好了计划:收拾房屋,积攒药物,写好遗言,最后,挑一个好日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他躺在解剖台上,深吸一口气,畅想着宁静的死后人生。 然后,突然,有人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这个男人把他从美梦中吵醒,冲他伸出手。 “言夜先生,对吗?”他说,“我是华尧光。” ———————————— 走进房间那一刻,言夜发现这是套房。 中央是铺着厚重地毯的会客区,摆放着沙发和书桌,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卧室。 他不该意外的。 那个晚上,华尧光不是说过吗,“不碰不能掌控的东西”,宣言都说出口了,自然不能反悔。 华尧光走到沙发旁,脱掉风衣,解开袖扣:“你先挑。” 言夜随便指了指右边那扇门。 华尧光点了点头:“很晚了,早点睡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左侧的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打开柜门的声音,随后,是细密的水声。 言夜站在客厅中央,那声音环绕着他。 他简单冲了个澡,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打开电视。 俄罗斯语的节目,完全看不懂。 他盯着屏幕,视线渐渐模糊。还没播放五分钟,疲倦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歪倒在沙发上,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沉沉睡去。 等他睁开眼,客厅里的光线变成了昏暗的白色。 身上盖着被子,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感觉到远超它重量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缓缓抬头。 华尧光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望着他,若有所思。 那目光和以往有些不同,他还未来得及反应,华尧光就开口问:“怎么不进房睡?”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看电视看睡着了。” 华尧光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到他身后的落地窗上。 言夜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阴沉的云层低得触手可及,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出无数条扭曲的水痕。 “本来今天要去贝加尔湖,”华尧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样的天气……就在市区里走走吧。有一家店,很想带你去。” 华尧光喜欢的店铺吗?那真是难得。 半小时后,推开厚重的木门,言夜停下脚步。 满墙冷冽的寒光。 这是刀具店。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气息。陈列柜的刀刃折射光影,令人目眩。 线条粗犷的单斜刃猎刀,花纹繁复的大马士革钢刀,精致纤细的艺术刀,小巧便携的折叠刀。 刃口泛着幽蓝的光,刀柄或是鹿角,或是黑檀木,带着战斗民族的力量感。 华尧光靠在柜台边,眼神始终落在言夜身上:“选一个试试。” 言夜的手指在柜面上滑过,停在一把艺术刀前。 店主替他取了出来。 言夜握住了那把刀。刀柄是玳瑁色的,触手温润,与冰冷的刀刃形成鲜明对比。 他转了转手腕,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 他低下头,盯着毫无瑕疵的金属光泽,然后伸出手,按在刀刃上。 指腹轻轻一划,血珠冒了出来。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抬起受伤的手指,吮去血迹。 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血浸染到嘴唇上,红色变得更加靡丽。 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执刀的手腕。 原本对着言夜的刀尖,在这只手的带动下,一点点旋转,直到尖端指向面前人的胸口。“刀不要对着自己。” 言夜抬起头。 华尧光端详着他。真是看到一点伤害自己的可能性,都跃跃欲试。这坏毛病要改掉。 “眼光不错,”华尧光说,“买下来吧。” 言夜望着他,像是在凝神思考什么。给他买凶器?认真的吗? 诱惑很大诶。 华尧光看着他犹豫的样子:“怎么了,你不是很喜欢刀吗?” “让我随身带着凶器,太考验我了啊。” 华尧光抬起手,把他唇上的血迹抹去。“我喜欢挑战,”他说,“我想让你随身带着凶器,也能活过每一天。” 他松开手,按住刀柄,刀刃弹回到刀柄中。 猫对这个设计很惊奇,看了很久,把折叠刀收拢,放进了口袋里。 午后,雨没有停歇,整个伊尔库兹克都是湿冷的灰调。 回到酒店,华尧光便开始处理事务。或是打电话,或是看邮件。 言夜蜷缩在沙发的一角,百无聊赖。 他盯着华尧光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看出这人的想法,只把自己看困了。 他合上眼睛,任由意识下沉。 忽然,身体晃动了一下。 言夜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朦胧,只感觉到自己陷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华尧光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靠在华尧光肩头,长发滑落,扫过华尧光扣在自己身侧的手。 身体悬在半空,他有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封锁在另一个温暖的空间里。 房门打开,华尧光把他放在了床上。 身体陷入床垫,他躺在枕头上,微微仰起头,睁开眼。 华尧光坐在床边,单手撑在床沿一侧,望着他。 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言夜眼帘微垂,视线顺着对方敞开的衣领向下,越过衬衫前襟,小腹,最后停在了胯间。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华尧光的表情,但能看到撑在床沿的手。 那只手放在他身侧,指尖离他的腰很近。只要动一动,那就能轻易扣住他。 他的手苍白、纤长、冰冷,就像那些锋利而精美的凶器。 而相比之下,华尧光的手完全不同。 它带着粗犷的力量感。宽大的手掌,清晰的骨节。用力时,手背上青筋暴起,线条狰狞,是重工业的美学。 他静静地望着那只手。 此时此刻,青筋盘踞在手背上,像是绷到极致的弦。它压着床铺,像是随时要撕碎什么。 他等待着,等待那即将到来的爆发。 然而,就在到达临界点的一刻,那双手却移开了。 暴突的青筋平复了下去,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那个人离开了床铺。 原本覆压在言夜上方的阴影随之退去,高大的身体站了起来,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作者有话说: 主人公的回忆部分正式结束了(长吁一口气)。之后有些章节会出现配角对过去的回忆,不过很少。 言夜 言夜醒来的时候,窗外一片漆黑。 伊尔库兹克的春天,白昼仍然吝啬。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莫名契合他。 室内暖气很足,他赤着脚,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潜进客厅。 华尧光半侧着身子,睡在沙发上。 他显然是累极了,就这样和衣而卧。 这还是言夜第一次看到他休息的样子。 言夜走过去,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曲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张熟睡的脸。 现在,他才能够仔细描摹他的五官。那双眼睛睁开时,你会不自觉地跟他对视,不敢移开。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华尧光的额前。 然后,顺着眉骨滑下,越过眼窝、鼻梁。 他虚虚地勾勒着这张脸。 额骨、鼻骨、颧肌、颊肌。 匀称,协调,就好像这个人出生前给自己设计了一张脸一样。 最终,指尖在那双薄唇上停下。 他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吐息,就在出神的瞬间,华尧光睁开了眼睛。 瞬间,像一张收紧的网笼罩下来,他感觉到沉甸甸的,呼吸不畅。 华尧光没有动:“怎么不叫醒我?” 言夜缓缓地挪开手:“还很早。” 华尧光侧过头。两人的脸在沙发的边缘靠得很近。披散的长发落在沙发上,与华尧光的发丝交错、纠缠。 他们对视着,有什么东西从蛰伏中苏醒、蠢蠢欲动。 他能感觉到面前的身体的灼热,像冬日里的炭火,表面平静,热度却在深处酝酿。 火苗翕动着,翻涌着,想要破开障碍,却始终不得而出。 于是,这寂静就一直持续着,直到阳光破开天际线,黎明消逝。 华尧光坐起身,交缠的发丝散开。 “出发吧。” 他们坐车前往贝加尔湖。车身如同一只钢铁巨兽,车厢却覆盖着柔软的皮革。 随着引擎轰鸣,这层软装的作用很快显露。 奥利洪岛的路凹凸不平,司机开得又豪迈,车轮碾过深坑和土包,剧烈颠簸。 言夜的额角不停磕在包着皮革的边框上。 一次侧倾,他直直地撞向车顶,虽然有海绵缓冲,脑袋还是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