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蘩说要走。她会走吗?她若真走了,还回来吗?
“你走了,我去哪里?”
陆蘩「噗嗤」一声笑了:“你有你自己的路,我怎么知道?我也管不了。”
那年章屹虚岁十一。书念得马马虎虎,武练得平平常常,很多事情懵懵懂懂。
多年之后再回想,他想不起在这之后他说过什么、阿蘩又说过什么……
只清晰地记得那是他
怕什么,来什么。章屹做梦都怕阿蘩「走了」,几天后,阿蘩竟真有了一次远行的机会。
去年贵妃郑氏为当今圣上产下皇三子。
今上宠爱非常,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奈何三皇子今年年初时,偶染风寒,迟迟不愈,令圣上与贵妃日夜忧心,命全国各地选派擅医小儿病症者进献。
永平府治下,有卢龙县、迁安县、抚宁县、昌黎县、乐亭县和滦州。
府衙同六地州县联袂推举出「小儿陆氏」的陆贯中——他医术精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在其父之上。
圣旨到,着陆贯中尽快启程进京。
能进宫当御医,是光耀祖宗门楣的大喜事,陆家老爷太太都兴奋不已……
当即吩咐摆下宴席,以饯行的名义向亲朋邻里广下拜帖,都请来吃酒。
陆贯中想着,若能有机会进京,携妻子同行,避开父母,或许妻子的日子比现在好过。
与林娘子一合计,林娘子虽然从未出过远门,听说要背井离乡,有些怯怯的……
但又怕丈夫一年半载不能回来,自己在婆家无立足之地,便答应了。
然而来禀告父母高堂时,陆太太却非要长媳留在家中侍奉公婆。
林娘子不敢忤逆婆母。
好在陆贯中知道母亲是何用意,笑着敷衍道:“若兰虽看着娇弱,还没那么不经折腾。让她随行,贴身照料儿子,儿子也好专心为皇子看病。”
陆太太撇撇嘴,将陆贯中拉进里屋,在炕沿坐下,低声道:“你糊涂!她不在跟前,你才好再纳一个新人。免得她在旁阻挠。你趁着在京,跟妾室生个孩子出来,回来娘做主给她名分。”
陆贯中白皙的面庞微微涨红,正色道:“娘,儿子不纳妾。不是若兰不让儿子纳妾,是儿子不想纳。”
“你疯啦?你想绝后?就算你自己被那女人迷惑了,你不考虑家里?你是长男,长男无后,这家业你是要谁来继承?”
陆贯中道:“二弟有出息,将来家业传给他,或是侄儿,儿子都无怨言。”
陆太太坐在炕上,拍着炕沿镶的花梨木炕围,大怒道:“畜生!生你养你三十年,你爷娘还没死,你就学会自己做主了?”
“儿子不敢。”陆贯中慌忙跪下。
然而说完「不敢」之后,再无其他表态。这是决心一路走到底。
母子二人对峙僵持。俄而,陆太太高声道:“林氏进来!”
说罢撑着炕沿「腾」地站起,冲陆贯中道:“我今天就当面问问她,自己生不出男丁,怎么就不劝着丈夫纳妾!若她真不懂这千百年来的祖宗规矩,那今日我便将她退回娘家,重新学一学!”
「无子」犯七出之条,真休了妻,外人也不会说陆家什么。大儿子是要做御医的人,想另娶,也容易,多得是黄花姑娘愿嫁。
陆家现在也已经不缺林家的那点帮衬。
林娘子脚刚踏进门,陆贯中见妻子面色凄楚,膝行几步挡在她面前,对母亲恳切道:
“娘,儿子不纳妾。纳了妾,若兰在这个家里,就没有活路了。今日娘如果非要撵若兰走,儿子不孝……就连儿子一道撵走罢。”说完,对母亲叩了个头。
林娘子见丈夫如此,也慌忙跪在他身旁叩头。
“什么叫「她就没有活路了」?你娘是能吃了她还是怎么的?我是治不了你了……”陆太太叫人请陆老爷来。
陆老爷听完太太一套说辞,气得七窍生烟:“要做御医了,翅膀硬了!”
抄起拐棍,将陆贯中骂了也打了,「畜生」二字骂了无数,拐棍抡在大儿身上无数,陆贯中一身青衫,像块青石般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娘子在旁欲以身子去护住夫君,被陆贯中用胳膊揽在身后掩着,只一味哭求公公。
打到最后,将三尺长、二指粗的一根乌木拐棍生生打折,陆老爷手臂累脱了力直打哆嗦,倒退几步跌坐在紫檀圈椅上,颤抖着将手里的半截拐棍向地上一掷,闭目长叹道:“分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