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二字,总比「撵出去」要好听一些。
整桩事将陆家闹得天翻地覆,然而对外,却化作和风细雨。
践行宴照旧办,喜气洋洋地办。趁着进京的由头,陆老爷将分家的事对亲朋好友说出来,就说长子进京不知多少年才能回来,山长水远,家产不便打理……
于是干脆将家产分割,部分折卖成银两交给长子,部分则留给次子。陆老爷陆太太从此跟着次子住。
按常理,父母尚在,不分家。许多和睦人家,父母已逝,兄弟几人都不分锅灶,一起过日子。
况且陆家老二陆贯成常年在外头走南闯北做草药买卖,现在人不在家,陆老爷急着分家产做什么?
众人心里都有些纳闷,但明面上不会说。至于众人私底下如何猜度,陆老爷管不了也不想管,只要让他明面上过得去,就够了。
陆贯中进京,终究是给整个陆家长脸,陆家也不想将他赶尽杀绝……因此将陆家大院分割出一个小院落给他一家三口居住,另留下陆蘩的养娘充当女仆,伺候林娘子和陆蘩起居。
此外给了二百两银子充作路费和在京安置所需。
至于林娘子的嫁妆,则成了一笔糊涂账。陆贯中和林娘子心中有愧,没脸出声向父母索取大件妆奁折卖的银钱,陆老爷和陆太太便当作没有这回事。
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动,陆蘩懵懵懂懂的。大人们什么都没跟她说。
祖父母与父母决裂的那天,被母亲送去隔壁章家刘娘子那学做针线,傍晚回家,就突然发现祖父母和父母分开两处吃饭了。
没有人跟她解释原因。光汉父子喝茶说话,当着外人的面,将家丑如此揭露人前,倍觉恼怒,便打了她一下道:“好话不学!”
“孩子小不懂事,你打她做什么!”章光汉忙在旁劝。
章屹扑到陆蘩跟前,扎煞着两条细瘦的胳膊挡在前头:“陆叔叔别打她!”
又扭头去问陆蘩:“阿蘩,疼不疼?”
陆蘩原本还咬着牙不肯在人前哭,章屹一问,便委屈地掉下眼泪来,章屹手忙脚乱摸出帕子来给她擦。
章光汉顾及陆贯中的面子,便有心将话题扯开道:“你进京,阿蘩也跟着走?”
陆贯中叹道:“原本还想着,留在永平府,托她爷爷奶奶照看,如今想来,还是带走的好。”
说罢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家父家母年纪都大了。”
章屹起先见陆蘩挨打又哭,心疼得手足无措;
其后听说陆蘩真要「走」,仿佛噩梦成真一般,忍不住自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章屹大哭,将陆蘩吓得一愣,问他:“你哭什么?”
章屹停住,看了看陆蘩,想起她要走,而且是去千里外的京城,扭头哭着跑开了。
陆蘩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他的帕子,只得去追他:“你别跑呀,等一等我——帕子!”
“嘿……傻小子没出息……”章光汉又笑又叹。
若是刘娘子在,定就顺着这个茬儿将婚事提起,可章光汉口拙,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话到了嘴边不停打转,就是吐不出,心急得他想起自家婆娘的好来:若是婆娘在,今儿恐怕三言两语早将婚事定下了。
一想到婆娘,章光汉像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灵机一动道:“不如今晚两家一同吃个饭?这一别又不知何时得见。”
到时刘娘子登场,自然都搞得定。
老子有云:“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一日之间,章屹的心情如海潮般大起大落。
陆家闹分家,令陆蘩被迫随父母进京,却也因为分家,令陆蘩的婚事可以由父母直接拍板做主。
双方大人都是知根知底两厢情愿,见两个孩子又自幼十分亲睦,婚事便在一顿晚饭间,推杯换盏,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