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近思南山时,刘奎停了下来:“知道你老公失踪前的具体位置吗?” 宋嵘摇头:“只知道他进山了……” 刘奎犯了难:“进山里盖房子?那你搜搜附近有没有度假酒店或者农家乐、山庄?” 宋嵘没有动作。 他知道顾宣琅不会在那种地方。 眼见牛妖大哥一直在极尽所能地帮助自己,宋嵘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间,不想再向对方隐瞒顾宣琅的真实身份:“对不起,刘哥吧,我有件事没告诉你,其实,我老公是……” 说话间,一粒透明的、散发柔光的微小光点自他眼前飘过,萤火虫一般刻意绕着他打转,像是要传达着某种信息。 感受到了跟自身近乎一致的气息,宋嵘很快反应过来:是自己的孢子?! 不会看错的。 再一掀眼,一粒,两粒,三粒…… 很快,更多的孢子出现在视野中,忽明忽暗,勾勒出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自己没有主动释放,孢子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也就意味着另一种可能——是宋嵘曾经留在顾宣琅身上的孢子出于寻根本能,重新聚拢到了他的身边。 顾宣琅就在附近。 至少,还没有离开思南山。 恍然间理解了这是孢子在为自己引路,宋嵘将挂在舌尖上的话又全数咽了下去,示意身下的牛妖:“我知道他在哪里了。” * 山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 肆无忌禅生长多年的巨大树冠在高处合拢,几乎遮住了月光,倒是让松茸孢子显得愈发醒目,宋嵘与刘奎跟着孢子的指引向深山中前进,却始料未及地听见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狼嚎。 宋嵘伏在牛背上缩了缩脖子:“这里有狼么?” 刘奎轻嗤:“怕什么,有我呢!” 话音刚落便低吼一声。 那吼声混合着牛兽沉重的呼吸,像是解开了某个隐形的封印,招引来滚滚闷雷,威压震慑四周,山林深处的猛兽立刻停止了吠叫。 宋嵘不由喃喃:“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啊,怎、怎么还能控制雷电……” 如果说上次在烧烤店吓唬醉酒男的电光还能用漏电、巧合来解释,那么这一次,他看得清楚明白,刘奎若没有谎报年龄,那他就是能控制雷电的上古妖兽……如今得知顾宣琅两千年前遭遇天罚的经历,宋嵘再迟钝,也会对刘奎心生戒备。 刘奎倒是坦然:“我啊,其实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根横在路径前方的藤蔓绊倒,失去平衡的宋嵘也被重重甩了出去,后背先着地,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 等他支起身子,发现被绊倒的刘奎早已恢复了人形,满脸懊丧地躺在那儿骂骂咧咧:“妈的!早知道就不把腿随便丢绿化带里了!” 宋嵘:“……” 他艰难地往前爬了几步,想把“残疾人”扶起来,却意外发现缠住刘奎的粗壮藤蔓缓慢扭动着,像是有意识一般,将他仅有的一条腿死死牵制住。 随后,从树丛阴影中走出几个男男女女的身影,虽然他们身上都穿着特管处的制服,但却是宋嵘从来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为首的是个高挑的少年人。 宋嵘不认识,猜测着应该是机动组这次合围的负责人,在这种人烟罕至的地方,很多妖怪都会显现出本体特征,就比如困住刘奎的藤蔓,是从一个女人的袖笼里爬出来的;而少年的耳朵尖上长出了几根艳丽的红色羽毛…… 应该是神鸟后裔、副处长封玦才有的特征了。 宋嵘出于紧张,咽了咽口水。 只见封玦走到刘奎跟前扫了一眼,挑眉道:“夔牛么?稍微有点意外……” 宋嵘也很意外。 夔牛,传说中的大妖怪? 相传,夔牛出声便能引动雷电,怪不得刘奎那一嗓子能吓退山林间猛兽……所以,自己今晚当真是骑着夔牛一路风风火火闯进了思南山?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自己不是还骑过传说中的补天石吗? 淡定淡定。 宋嵘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 但刘奎没办法淡定,误以为是因为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触碰“红线”才招来特管处的人,他一边挣扎,一边辩解:“不是,我就只是让朋友搭个顺风车而已,怎么就惹上特管处的人了……我没有违规!他、他也是妖怪,是蘑菇精,我领他来找老公的!他老公也是妖怪!我、我绝对没有在人类面前露出本体!刚刚那一声吼也只是驱赶野兽,你们知道的,这思南山还没被开发,人烟罕至,有不少狼……” 封玦压根没心思听他解释,扭头望向宋嵘:“你就是顾宣琅的……” 还没等当事人应声,夔牛却瞪大眼睛、猛嚎一声:“等、等一下!宋嵘,你老公叫……顾、顾宣琅?这名字我熟悉,他不是两千年那个……哎呀,是他啊!那你岂不是曾经被我……啧!真是的,真是我欠你们的!” 两人认识这么久,聊过特管处的食堂菜品和价格,聊过槐安市的就业形势,聊过各大外卖平台的优惠力度,就是没聊过宋嵘的老公姓甚名谁。 刘奎一脸痛心疾首又追悔莫及的表情,反倒是让宋嵘觉得纳闷,正要多问两句,轰隆隆的雷声再一次猝不及防响起,一声落罢,另一声接踵而至。 机动组一行人在封玦的眼神示意下进入戒备状态,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控制住了夔牛,要给他强行套上束缚衣。 刘奎急了:“我、我被你们捆着呢!打雷跟我没关系啊,搞错了……唉,真不是我……” 渐渐逼近的雷声将他的辩解淹没。 封玦提醒周围同伴:“都做好迎战准备,要过来了!” 他居高临下睨了一眼弱不禁风的宋嵘,提溜起后衣领,将人丢给了同行的一只犰狳妖怪——犰狳的甲壳坚不可摧,小范围支起的结界足以保护误闯包围圈的“闲杂人等”。 大地在震颤。 岩石、山体像是被两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着,不断变换形状,众人看得分明,一道黑色的身影借着凸起的地形掩护躲避着雷电,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是顾宣琅。 那些雷电像是在追逐他。 被制服的夔牛愣愣地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什劳子‘天罚’还没消停啊?” 天罚。 刚刚见到恋人的宋嵘,又将心脏高高悬起:尽管顾宣琅拥有控制地形的能力,身手矫健,但在山脊岩缝穿行之际,有好几次还是被雷电擦着了黑色风衣衣摆…… 当年的顾宣琅,是不是也曾一次又一次这般费力躲避天罚? 怪不得他不惜用最冷酷的态度、最决绝的言语逼迫自己离开…… 宋嵘眼眶酸胀,急得快要哭出来,他张大嘴巴想要喊、想要叫,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唯恐让顾宣琅担忧。 即便如此,顾宣琅还是在逼近包围圈时发现了宋嵘的存在。 他眼角一缩,脚下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没有逼问宋嵘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是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对封玦一行吼出声:“快带他走!” 封副处比想象中更加不近人情,冷着脸冲身边下属发布施令:“任务优先。” 宋嵘这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身处在机动组提前布下的陷阱之中,而一连断联数日的顾宣琅,实则是孤身犯险、诱敌深入。 短暂的分神,让脚下的石滩来不及垒高成型。 顾宣琅微微偏转,而紧追不放的天罚却已经分化,小股雷电开始不分目标地攻击机动组众人,又重新汇聚成一股,不间断地劈向顾宣琅所在的位置…… 顾宣琅从来没有想过,同一个噩梦,自己会经历两次。 而这一次,更残忍,更无助,更难以承受。 再也无法开伞的小蘑菇,硬是用血肉之躯承受住了天罚,刺眼的雷光落定,宋嵘本就单薄、清瘦的轮廓缓缓在顾宣琅的眼前松散开来,像一枚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化作无数闪着细微光泽的孢子,随冲击力扩散向四方…… 有的落在岩石表面。 有的被风卷向树冠上方。 有的在空气中缓慢下沉。 ……… 只有那把撑开的伞,还孤零零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