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第二次目睹爱人在自己面前重伤,顾宣琅连呼吸都近乎停滞了,千钧、万钧的绝望轰然砸落,压得他四肢冰凉,血液冻结,与两千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自己还维持着人形,他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孢子维持着的虚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留住。 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终于彻底崩溃,失态地颤着双肩:“啊啊——” 刹那间,在补天石暴走的灵力控制下,周遭无数飞石、沙砾、尘土飞快在半空中构筑起一堵堵坚固厚重的高墙,层层合围,重重封顶,凝结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封闭石堡……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要强行阻止那些飞散的孢子。 彼时的顾宣琅双眸猩红,噙满热泪,身体里像是积攒着无边的怒炎,任何一点火星都可以将他点燃。 然而一粒小小的孢子慢慢飘过去,很轻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像极了宋嵘在用柔软的唇珠安抚着濒临崩溃的爱人。 震荡的地面终于平静下来。 顾宣琅双膝跪下,用手掌托住那一粒微弱的光点。 在场所有人都无比揪心。 没能及时拦下宋嵘的犰狳妖怪更是哽咽:“那个小松茸他……真的就这么……” 危机还没有解除。 封玦瞪了露出破绽的下属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即警觉地望向石堡顶部乱窜的一团黑色雾气:补天石的能力确实远超预料,这样大范围改变思南山的地势后,不仅及时阻止了蘑菇孢子四散流失,更是让所谓的“天罚”显现出了实体。 先前还能够借助雷电做掩护,如今被困在这遮天蔽日的“石堡”中,倒是再也逃不掉了。 脚边的夔牛亦沉浸在失去好友的痛苦中,挣扎着翻了个身,死死盯住那一团黑雾:“毁掉它!快点!执念不散,那万钧雷霆是不会停的!” 封玦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似是想到了往事,夔牛忍不住咬牙切齿:“所谓的天罚,其实就是……唉,就是神仙从我们这些妖怪灵力中剥离的一部分执念!碾灭执念,天罚就彻底结束了!” 唯恐这群编制内的妖怪不相信,他又咒骂几句神仙们的不是,结果封玦嫌他吵,冷不防踢了一脚。 随即,果决取下背在身后的长弓。 他将耳后的赤色鸟羽摘下,在手中幻化成一支凝聚着火焰的箭矢,搭上弓弦,射向那团黑雾。 三天后。 特管处档案组办公大楼。 华子和阿金将食堂送餐车停在一楼,一边给档案组同事发放盒饭,一边冲三楼顾问室抬了抬下巴:“顾先生这几天都没过来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过来取餐的那几人纷纷摇头叹气: “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的,明明才找到老婆没多久……就发生了这种事,真可惜了,两人感情多好啊!” “听说周处给他放了三个月的假,不知道,顾顾问以后还会不会留在特管处这个伤心地了?” “诶,我听说,你们菌类不是生来就会一种重生的术法吗?这个小松茸受了重伤怎么就不能……啊,曾经开过一次伞,再用就失效了吗?什么,小松茸曾经那次开伞也是为了救顾宣琅?那、那可真是命里欠了他的……” 众人言语之中尽是对小情侣的惋惜,抬眼间,看见一道鬼魅般从楼梯转角“飘”了下来。 是几天不见的顾顾问。 只见顾宣琅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下颌线锋利得硌人,明明身材依旧高挑,周身却透着一股被抽走魂魄般的空洞。 他目不斜视,行尸走肉般走过几人身边,连同事的招呼声都没有听见——也许听见了但无心回应,仿佛宋嵘离开后,世间万物都与他再无关联。 直到一声怒吼从身侧响起:“姓顾的!” 他脚步一顿。 前来帮忙去送餐车的项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冲着顾宣琅的脸颊就是一拳:“你他妈就是这样保护小嵘的吗?” 被拳头的冲力带着微微偏了下头,顾宣琅始终一言不发,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项寻气不过,红着眼还想再出第二拳:“你把小嵘还回来!” 所幸,华子和阿金匆匆跑过来从身后架住他,劝他少说两句。 顾宣琅用手背擦了下流血的嘴角,并没有计较项寻的咒骂,头也不回地走到审讯室。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 最初来到特管处,自己就在这儿待了一天一夜,只是那时候有个盼头,一旦走出这道门,就能看见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所以,无论被怎样对待都不会觉得为难。 封玦和周稷安都在。 见顾宣琅来了,周稷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吗?” 顾宣琅没有搭话,径直走到了被提审的刘奎面前。 自思南山回来后,夔牛已经被关押三天,此时的他已经重新变回人形,被绑在审讯椅上一脸郁闷:“都说多少遍了,你们口中的‘天罚’跟我完全没有关系!是,我承认,当年我是帮那群神仙暗做过事,还有我的族人,还有那些古籍里有名有姓的大妖,可我们也只是想位列仙班、受世人香火供奉罢了,唉,跟你们现在进特管处混编制是一样的道理……谁知道,最后会被神仙摆一道啊?” 神仙自然要守神仙的规矩。 他们不愿自己的双手沾染上血腥,但修行路上,总有会动杀念的时刻,于是,天庭便暗中雇佣大妖作为利刃,执行诛杀叛逃仙兽、销毁遗漏的补天石之类的任务。 皆赐名为,天罚。 看着面前本该在两千年前被天雷劈碎的补天石,夔牛的表情愈发复杂:“我当时也只是听令行事,如果不能完成任务,我的下场就是被剥皮抽骨,做成战鼓,像我那些惨死的族人们一般……我害怕,我不想死啊!所以,才会一门心思想至你于死地……” 顾宣琅想起宋嵘曾经描述过的噩梦。 天雷。野火。 地面上的碎皮。 缓了缓,夔牛接着道:“神仙担心大妖们联合起来报复天庭,便设法强行从我们身体里剥离了大部分灵力,和灵力一同被剥离的,还有执念;再往后,神仙所依赖的信仰之力越来越少,他们的力量也越来越弱,那些压不住的执念就变成了肆意游走在人间的破坏源……” 被恐惧推动。 延续着曾经没有完成的命令。 如果不是宋嵘消失、顾宣琅暴走将夔牛的执念逼出实体,封玦也很难一箭将其消灭。 面对顾宣琅,刘奎打心底里觉得愧疚,毕竟从古至今,自己对这家伙有着太多亏欠:“我并不知道自己的执念还存在于世间,更不知道它给你、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 顾宣琅上前一步揪住刘奎的束缚衣领,恨不能将其撕碎:“要不是你带宋嵘来思南山,他又怎么会……” 刘奎如同霜打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宋嵘认定你出了事,急得都快哭了,要连夜坐高铁来找你!我当时就在他身边,怎么可能放任不管?这一路我都小心翼翼护着他,谁知道,他会撞进你们的包围圈……我是真心实意将宋嵘当朋友的,我若是知道他宁可豁出性命也要保你周全,我、我才不会把他送过来……” 忆起宋嵘当初形容这位新朋友特别热心肠,特别有正义感时的语气,顾宣琅一点点松开了手。 造化弄人。 或许,他们命里本该有此劫。 可如果知道两千年后宋嵘还要为自己挡一次天罚,顾宣琅宁可自己永不现身、宁可一辈子背负凉薄骂名,只远远守着他就好…… 至少,对方还能好好活着。 见顾宣琅脸色极差,周稷安上前一步,宽慰道:“冷静一点,就算你现在把刘奎杀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留着他,说不定还有别的用途;我这几天私下拜访过一些见多识广的妖怪,他们说,即便是开过伞的菌类,只要孢子没有完全消散,就有重生的可能,只是……” 顾宣琅的黑眸燃起一丝希望:“只是什么?” 周稷安抿了下唇:“只是,重新长出血肉非常困难,最好是……能借助别的载体化形……” “比如?” “比如,现成的人类身体。” 听到这个答案,原本摇曳在顾宣琅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不是“借助”,那叫“强占”,这法子,跟借尸还魂如出一辙,也是妖怪的大忌。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个反应如数映在周稷安和封玦眼中。 两人相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年轻却靠谱的特管处一把手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不愿意,如果宋嵘还在,他肯定也不会同意用这种伤害人类的方法重新回到大家身边,你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载体……” 说罢,周稷安望向顾宣琅的前胸的口袋。 顾宣琅屏住呼吸,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植物囊状叶,透过薄薄的囊壁,能够看见漂浮着的、发出微光的松茸孢子——那是机动组的藤妖特意摘下送给他的,囊腔里有着适宜的湿度与温度,用来存放菌类孢子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