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寻愣了愣:“那正好躲过一劫。” 这话听起来既奇怪,又心酸。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两秒钟后,项寻又与一穷二白的室友商议:“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打车回单位,我去后勤部写一份情况说明,然后领你去找华子哥和阿金,他们在单位附近找了家招待所,双人间一晚只要八十块,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两个也可以开、开一间房,凑合几天……” 说最后一句时,他忽然就变得结巴。 宋嵘正想关心一下室友,却始料未及听见了顾宣琅的声音:“住我那儿吧。” 他仰起脸,撞向对方的视线。 生锈的脑内零件吱呀吱呀转动起来。 比他先反应过来的是电话那头的项寻:“谁在说话?小嵘,说清楚啊,你要跟谁回家?是同事吗?哪个部门的同事?” 宋嵘避开顾宣琅的审视,捂着手机小声嘱咐对方:“你还是快去后勤部那边承认错误吧,我自己想办法找地方过夜……嗯,你别担心,我没关系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项寻还想说点什么,但一句“承认错误”直接点破他自身难保的处境,只好蔫蔫地挂断电话。 这下终于可以好好考虑顾宣琅的邀请。 宋嵘没有住招待所的经历,要独自解决住宿问题多少有些忐忑,如果去顾宣琅那儿,确实能避免不少麻烦…… 内心已然动摇,又怕轻易同意显得掉价。 毕竟,他们还在冷战中。 宋嵘深吸一口气,打算再试探几个回合,谁料,耳尖的常月桂一脸八卦相地凑了过来:“什么?我没听错吧?你今晚要住顾先生那儿?嘶,你们两个……不对劲啊!” 佘鸣则在一旁挤眉弄眼。 宋嵘被打乱了思路,赶紧说起宿舍楼起火的事儿。 话题被强行扯开。 佘鸣被带偏,关心起同伴今晚的归宿:“要不,你来我家……” 常月桂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你那一室一厅的小公寓,跟带窗户的鞋盒似的,怎么住得开啊?让客人打地铺吗?再说了,这不是还有顾先生么?” 漂亮的助攻。 被揭了短的佘鸣略显不悦:“可小蘑菇那天不是说跟顾先生不熟吗?” 刻意为“不熟”两个字加了重音,全数被顾宣琅收入耳中。 他盯着宋嵘,压低声音:“不熟?” 某人假装是一朵透明菇。 没得到回应的顾宣琅眯起眼睛,冷不防轻嗤道:“你跟自己的家属——不熟吗?” 家属。 葵青和段云赫刚刚才在众人面前用行动诠释了“家属”的含义,宋嵘不会不晓得,被顾宣琅这样质问,反倒显得是他羞于承认两人的关系了。 宋嵘紧抿双唇不说话。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宣琅没留给宋嵘过多思考的时间,捉住了他怀里的长柄雨伞——本意是想去捉他的手,但宋嵘难得敏锐地侧身躲过,最终只碰到了粗糙的伞面布料。 这玩意儿似乎是让顾宣琅产生了某种生理性排斥,他的眉头紧了又紧,想松开,又怕伞的主人就此逃走,只能强迫自己接触,顺势用那只受伤的手将宋嵘揽向身边,举目寻找停在ktv外的出租车。 宋嵘担心再度伤到顾宣琅的手,一时间不敢反抗,唯有由着他来。 两人当街拉扯的动作被其他人瞧见,几个脑袋迅速抵到一块儿怯怯私语,猜测着两人的关系。 只有听见那声“家属”的佘鸣和常月桂回过味来,瞪着眼睛轻呼出声。 他们两个是一对? * 宋嵘忘了自己是怎样坐上出租车的。 只记得顾宣琅关上车门时,所有同事都在起哄,让他早点跟“家属”回家。 盛情难却。 而且雨伞也被拽住了。 跟顾宣琅走是无奈之举,才不是出于自愿…… 这一路,宋嵘为自己的“不坚定”和“不矜持”找了一百个理由,矛盾之际,口袋里的手机竟震个不停,他装模作样研究起来:项寻在101宿舍群里发了一排“磕头认错”的表情包,阿金和华子哥轮番上阵安慰他不必太过自责;而“中华必吃榜”群聊里则是另一番光景,佘鸣和常月桂没少打趣。 潮广的蛇:云城的菇,你管这叫不熟? 川都的兔:我感觉是小蘑菇害羞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吧?放心,特管处不管办公室恋爱,单位里有好多内部消化呢! 潮广的蛇:看不出来,顾顾问还挺喜欢秀恩爱。 川都的兔:怪不得上次开会要喊小蘑菇坐他身边…… 潮广的蛇:今晚就是睡他身边了吧? 川都的兔:好啦,好啦,没见云城的菇都不说话了吗[偷笑] 云城的菇选择装死。 装了一会儿,索性按灭手机、望向车窗外。 槐安市夜景宜人。 沿街霓虹绵延出一条流光长河,温柔地漫过每一栋高楼,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路灯,宋嵘猛地意识到一件事,终于将脸转了回来:“这好像……不是回职工宿舍的路……” 顾宣琅应声:“我不住在那里,葵青给我安排了别的住处。” “别的住处?” “青森公寓。” 宋嵘并不知道青森公寓在哪里,机械地“喔”了一声,想了想,又像是彰显决心似的补充一句:“我就只住一个晚上。” 顾宣琅既没答应也没拒绝:“你想住几个晚上都可以。” 宋嵘眨了眨眼。 和两人昨天并肩挤坐在黑车后排的感觉完全不同,今天的顾宣琅似乎格外主动,虽然话不多,但始终酝酿着情绪,更是在十字路口等候红灯时,试探性地碰触了宋嵘放在身侧的指尖。 明明只过去了二十四小时而已…… 怎么就像是解开了某种封印一样? 被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弄得宋嵘无所适从,紧张兮兮将手收了回来。 顾宣琅看了他一眼,绷紧唇线,再也没发出声音。 诡谲的沉默直到出租车停在一处高级公寓楼下才被打破。 宋嵘站在入户大堂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以前住的地方,不是漏雨的破庙就是城中村的隔间,最体面的一次也就是特管处职工宿舍,这种进门前要刷两次卡、门口有保安行礼的地方,他只在电视里见过——哦,还是食堂用餐区每天播放下饭偶像剧的那台电视。 顾宣琅站在电梯前按下楼层,两扇门开合,宋嵘怯生生地走了进去,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小小声道:“住在这么高的地方啊……” 电梯最终停在二十六层。 顾宣琅伸出食指开锁,一扭头,发现宋嵘正盯着门锁上的识别区发呆,便笑了笑,话里有话道:“回头帮你录指纹。” 宋嵘讷讷:“啊?好,好啊!” 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录指纹,但礼貌点头总不至于暴露自己的“没见识”。 门锁咔嗒一声,顾宣琅按下了玄关的灯。 柔和的暖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看清房间里现代感极强的装修后宋嵘下意识缩了缩脚,生怕把锃亮的地砖踩脏:“这么大的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呀?” 顾宣琅扬了下唇:“现在是两个人了。” 宋嵘依旧没有听懂弦外之音:“租金得很多钱吧?” 见恋人还是跟几千年前一样对钱财斤斤计较,顾宣琅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玩味:“还好。” 毕竟是拿“年薪”的。 宋嵘在心底碎碎念。 嘴上说出来的话却酸溜溜:“我觉得还是住职工宿舍比较好,每个月只需要交水电费就行。” 因为之前没有智能手机,项寻他们连网费都不让他a。 顾宣琅没有争辩。 他给宋嵘拿来客用拖鞋,示意对方随意参观:“我去给你倒杯水。” 宋嵘犹豫了一瞬,慢腾腾挪到落地窗边,继而发现这公寓还是个江景大平层,两岸居民楼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是铺撒了一层细碎金粉…… 特管处那些人,凭啥给顾宣琅安排这么高档的住处啊?! 对了,还有手机…… 顾宣琅入职后分配到的手机也比自己的“老人机”高级一万倍! 那肯定也是周处或者葵青组长特别安排的吧? 难道他们就不担心顾宣琅沉迷乱花迷人眼的网络世界? 在宋嵘的印象里,顾宣琅是很聪明、能干,但他也是远离人类社会很多年的长生种、刚刚开始参加工作而已,他们两人的待遇差距未免也太大吧? 越想越气。 自己的清贫固然可怕,恋人——咳,冷战中恋人的成功却更令人揪心。 见顾宣琅端着杯温水走近,宋嵘又问:“你跟葵青组长关系很好吗?” 顾宣琅将玻璃杯塞进他手里,四两拨千斤:“周处让他多关照我。” 宋嵘似懂非懂地哼了声,忽然想起佘鸣提及过档案组和行动组在“抢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