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老板忍不住凑到操作台边看。 磨浆的石磨转得均匀平稳,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白得像奶。 旁边的大锅里煮着浆,热气腾腾往上冒,一股子豆香扑面而来,清甜里裹着厚实。 “林老板,”霍老板回过头,“你这作坊不大,可这排布……” 他比了个手势,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 林老板替他接上:“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我走了这么些年货,头一回见豆腐坊做成这样的。”不禁对这位林老板开始另眼相待了。 林晓笑着拱了拱手:“各位见笑,作坊小,只能在规矩上做文章。” 他说着引众人继续参观。 “后头还有几样东西,带各位看一眼。” 后院的棚子里养着鸡鸭苗子,黄绒绒的小东西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啄食。 旁边是猪圈,地面砌了浅浅的坡度,高处铺着干稻草,低处是浅浅的排水槽,水流顺着槽沟引到外头的沤肥池。 “这是……?” “干湿分离。”林晓指了指,“猪粪好清理,圈里不沤臭气,猪也少生病。” 霍老板蹲在猪圈边看了半天,转头跟林老板交换了个眼神。 两人都是行商多年的老手,看的不是鸡鸭猪崽本身,而是这排布背后那股子讲究劲。 干湿分离听着简单,肯这么下功夫的乡下作坊,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从猪圈出来,一行人路过两户人家的后院。 霍老板走着走着忽然停了脚步,指着墙根下一排搭着草帘的木架子:“林小哥,那是什么?” 林晓顺着看过去,笑了笑:“那是正在试种的平菇和木耳。” 霍老板“哦”了一声,抬脚就要凑近看。 “霍老板留步,”林晓赶上去拦住,“菌种娇气,外头的人带进杂菌就坏了,我让人端一筐出来给您瞧。” 不一会儿张桂兰便端了个竹筐出来。 筐底铺着湿润的谷壳,上头一簇簇灰白色的平菇正从培养基里冒出头。 肥嘟嘟的菇伞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卷着一层细密的绒毛。 霍老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菇伞,指尖沾了点潮气。 林老板和杨老板也围过来,三个人六个眼睛全盯着那筐蘑菇。 “这东西……林老板也知道怎么种养?”杨老板讶异道。 林晓笑着应:“略懂一些,现在正在实验阶段。” 霍老板点了点头,不禁又问道:“可惜了,这菇娇贵,生菇放不了几天。” “确实,鲜菇放不住,三两天就坏。”林晓道。 “但晒干了能存大半年,泡发之后跟新鲜的一样。” “木耳也是,干货走远路最稳妥。” 霍老板直起身来,目光从菇筐移到林晓脸上,定定看了好几息,才慢慢开口: “林小哥,你养这么多鸡鸭猪,又种菌子,想好到时候打算怎么销?” 他问这话时语气已经和早上完全不同了,里头多了几分认真和掂量。 林晓知道他这是在摸自己的底牌,也不慌,站在柳树荫下把想法一条一条往外摆。 鸡鸭就近送镇上的酒楼饭馆,鲜活的当天宰当天送。 鸭可以做成酱板鸭,卤过再风干,放两三个月不坏,越放越入味。 鸡蛋鸭蛋一部分卖掉,一部分留着孵化续群,多余的鸭蛋拿来做咸蛋和皮蛋。 至于猪,到时候宰了做成腊肉和香肠,烟熏过的,挂一年都不会坏。 他说得不快,每一样都掰开揉碎了讲。 几位老板听着,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变了。 只有赵慕云,满脸崇拜之色看着林晓。 他决定了,回去之后就和他爹说,自己要来跟林晓学习经商之道。 他太厉害了,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霍老板抱着胳膊,眉头渐渐拧起来又松开。 林老板摸着下巴,目光从林晓脸上挪到远处田埂上,像是在心里盘算。 杨老板最干脆,直接转头吩咐一同随行的小厮,待会儿回去后,记录好桃花村的货物信息。 末了霍老板先开口:“几个月后,我们再来一趟。” 他伸出三根手指:“四个月,我给你三个月,到时候这鸡鸭能出栏,菌子能出棚,你拿货给我看。” 林晓心跳快了一拍,点头笑道:“一定。” 霍老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酱板鸭、咸蛋、腊肉,你说那些,到时候一样给我做一批样品出来。” “新奇东西,越新奇越好卖。” “只要东西过硬,南北的铺面,我替你铺。” 这话分量太重,连赵慕云站在旁边都屏住了呼吸。 林晓深深拱了拱手。 众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豆腐坊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气,勾得人胃里一抽。 刘寡婶和王招娣把午膳摆在了院子里的凉棚下。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满满当当全是豆腐。 霍老板看着一桌子菜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对着林晓笑道: “林小哥,你这一趟一趟的,是要把我们的老见识全给翻一遍呐!” “粗茶淡饭,诸位莫嫌弃,尝尝我们坊子婶子们的手艺。” 众人入座,筷子一伸,话就顾不上说了。 赵慕云第一眼便被桌上的香辣豆腐包缠住了。 只见那包子表皮松软洁白,馅料中的红油浸透外皮,隐约透出诱人的红韵。 他忍不住拿了一个,咬开一口。 饱满的馅料几乎要溢出来,油润鲜亮,色泽诱人。 还没入口,浓郁的豆香混合着辣椒、花椒与葱花的复合香气就扑鼻而来,瞬间勾起食欲。 咀嚼之下,香辣汁水在口中爆开,软嫩鲜香,回味悠长。 众人只听到他口中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道小哥儿在说什么。 霍老板也舀了一勺麻婆豆腐放入口中。 麻婆豆腐的麻辣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后头却跟上一股绵长的回甘。 林老板也顾不上讲究了,夹了一筷子酱焖油豆腐。 酱焖油豆腐咬下去韧韧的,里头的酱汁渗得透透的,他整个人都眯起了眼。 赵慕云吃得鼻尖冒汗,脸颊红扑扑的,往嘴里塞着豆腐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晓哥儿……你们这豆腐……怎么做的啊……” 明明里面没一丝肉粒,但它的麻辣味道和豆腐的软嫩相结合,形成了一种让人流连忘返的美味。 简直无法抵挡! 林晓笑着给他添了碗汤,转而对三位老板道:“各位慢用,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霍老板咽下一口豆腐皮,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正色道: “林小哥,我今年五十二了,十五岁跟着我爹跑货,天南海北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吃食都见过。” “可像你这样——”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和作坊的方向,顿了顿。 “小小一个豆腐坊,把养殖、种植、加工、销售全串在一条线上,每一步都想在前头。” “不说你是个哥儿,就算换成个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掌柜,也未必有你这步棋走得周全。” 这话一出,满桌安静了一瞬。 林晓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霍老板抬举了,我就是凡事多想几步,没什么大本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搁在桌底下,被另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 沈清舟坐在他旁边,眼睛望着前方某个虚空的点。 那只手在桌下慢慢收拢,把林晓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桌上谈兴正浓。 不知谁起的头,聊到了南北方的各种风俗和不同。 不论那三人聊什么,林晓都能接上几句。 接得既不过分卖弄也不露怯,遇到不太懂的就老老实实说“这个我不在行,还得请教几位老板”。 语气真诚坦荡,反倒让人更愿意多说几句。 林晓的见识和才学也让三人叹为观止。 赵慕云坐在对面,筷子叼在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晓。 他看了一会儿,又偷偷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安安静静坐着,嘴角一直挂着很浅的笑意。 他看不见,便不看周遭,只是偏着头,把目光始终对着林晓说话的方向。 每当林晓的声音响起,他脸上的笑意就深一分。 桌上其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他没什么多余表情,只有林晓开口时,嘴角才会轻轻动一动。 赵慕云忽然觉得嘴里这口豆腐包子不香了。 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闷闷地想:这人确实很爱晓哥儿。 沈清舟坐在那里,右手在桌下握着林晓的左手。 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慢慢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流畅自然,跟常人无异。 没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