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聚齐了,他才不急不缓开口,将今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各位,明天来的这三位大老板都是走南闯北的货商,手里捏着南北各地的铺面。” “这事若能谈成,咱们桃花村的豆制品,还有后续加工的鸡鸭猪肉制品,就能顺着他们的车辙,一路卖到外头去。”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李大力嘴半张着,半天才冒出一句:“外头……外头那么远的地界,也能吃到咱的豆腐?” 林晓笑着点点头,“所以,明天是咱们全村的脸面,一刻都马虎不得,顾里……” 顾里“哎”一声,挺直了腰板。 “你待会儿带着大家,把豆腐坊里外给我打扫一遍,墙角的蛛网一根不留。” “各部门各管各的摊子,吩咐大家明天上工的时候统一换上新的工服。” 众人一迭声应着。 林晓目光转向周正:“里正叔,还有件要紧事,得麻烦您亲自去办。” 周正回道:“你说。” “鸡、鸭、猪,您挑圈舍干净利落的两三户人家,让他们把牲畜窝打扫干净。” “明天我打算带老板们绕着村子走一圈,让他们看看咱们桃花村的养殖条件。” “若是都能搭上这条线,整个村的销路,就全活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眼睛全亮了。 周正啪地一拍大腿:“这还等什么?我这就去安排!保准明儿一早,谁家的鸡窝比谁家的灶台都干净!”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带风,边走边扯着嗓子招呼人去了。 剩下的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那股子从心底冒出来的劲头几乎压都压不住。 林晓又叫来了刘婶子和王招娣。 “婶子,招娣,明天吃食上的事,得全靠你们了,我再给你们拨两个帮手,明日的伙食要比往常再丰盛些。” “菜式就弄个豆腐宴,麻婆豆腐、葱油豆腐皮、酱焖油豆腐、清炒豆渣……全给整上,再蒸一笼豆腐包子。” “还有那豆渣酱,几个口味的,都单独装几碟子摆在桌上,让客人自己蘸着吃。” 刘寡婶听得连连点头,“晓哥儿你放心,那豆腐包子我练了多少回了,保准个个白胖喧腾,咬开就是一包鲜汤!” 林晓看着她们那股子认真劲,心里头踏实了大半。 没多久,众人得了吩咐,又想着若是销路打开全村都能跟着得利,一个个劲头足得很。 当下便四散开来忙活。 除了另外的那几家代表外,周正还带领全村有空闲的人把村道上的杂草除了。 简直一个全村大扫除! 原本安安静静的桃花村,顷刻就变得热热闹闹,满是走动说话的声响。 林晓缓缓松了一口气:“一切准备就绪,只欠东风!” 沈清舟转过头,抬眼看向趴在桌沿上说话的人。 林晓的下巴搁在桌面上,两颊被桌沿挤得微微鼓起,嘴巴嘟着,不知道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沈清舟伸出手,在他鼓起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林晓“唔”了一声,歪了歪头,瞪了他一眼:“干嘛?” 看你像只仓鼠。 沈清舟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赞道:“我家夫郎怎么这么能干!” 林晓嘁了一声。 能干是真能干,但累人也是真累人! “今日是不是没吃午饭?”瞧着脸色有些泛白。 沈清舟从桌底下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热好的疙瘩汤,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顾婶子给你留的,让我盯着你吃完。” 林晓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碗。 疙瘩汤还烫着,他低头喝了一口,麦香和葱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暖融融地从喉咙滑进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捧着碗暖着手,没有抬头。 其实他中午是吃过了的,但此刻还是感觉饿了。 可能用脑过多—— 香辣豆腐包! 第二日,林晓醒得很早。 他翻了个身,见沈清舟还闭着眼,睡得正沉。 林晓轻手轻脚下了床,正弯腰穿鞋,忽然听见身后那人轻轻“嗯”了一声。 “醒这么早?”沈清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起来弄早饭,吃完去村口等着,万一他们来得早。”林晓系好衣带回头看他。 “你再躺会儿,今日你陪我去接人。” 沈清舟便撑着坐起身来:“瞎子也要跟着去接客?” 林晓被他这话逗笑了,“什么瞎子,那是眼疾,而且很快便会治好的!” 什么瞎子,多难听,他才不要听到这两个字。 “而且你这样才更要跟着去,让人家看看咱们豆腐坊连个有眼疾的郎君都养得白白胖胖的,可见生意差不了。” 沈清舟抓着衣裳,闻言嘴角微微弯起来。 两人吃完早饭便收拾停当出了门。 不知是不是错觉,林晓只觉得今日桃花村格外热情。 顾里一行人原本也想跟着,被林晓劝了回去。 他只留下周妄,让他跟着学习、见见世面,顺便帮着看顾沈清舟。 周正闻言,便让村民们该下地的下地,该干嘛干嘛去。 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把来人吓着。 随后,村里便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留林晓三人站在村口等候。 沈清舟站在林晓身侧,竹杖虚虚点着地面,似在数时间。 日头升高了些,土路尽头终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响动。 赵家的马车最先露面,车帘一掀,赵慕云的脑袋先探出来,远远就朝林晓挥手。 嗓门清脆得像颗蹦出壳的豌豆:“晓哥儿!” 后面紧跟着三辆青帷马车,三位老板依次下车,彼此拱手寒暄。 赵慕云跳下车就跑到林晓跟前,正要挽胳膊,目光忽然落在林晓身侧那人身上,动作生生顿住了。 沈清舟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竹杖点地,身形修长挺拔。 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开,露出那双沉静的眼。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微微侧过头,准确地朝着赵慕云的方向点了点头。 赵慕云愣了一瞬,脸颊瞬间羞红了起来。 他凑到林晓身边,悄悄打听道:“晓哥儿,这位郎君是谁啊?生得好生俊俏!” 三位老板也注意到林晓身边这人。 霍老板是个爽快人,上下打量一番便笑道:“林老板,这两位是?” 林晓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舟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这是我相公,姓沈。” “他眼睛不方便,但今日我说要来见贵客,非要跟着来,怕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握着沈清舟手腕的五指却不自觉紧了紧。 沈清舟感觉到他指腹微微的潮意,不知道这人是在外人面前紧张了,还是怕他介意说自己眼睛看不见。 他反手轻轻扣住林晓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三位老板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都深了几分,纷纷朝沈清舟打招呼。 赵慕云听闻,转头悄声对身旁的小侍从咬耳朵:“这位沈相公长得真俊,可惜了眼睛看不见……” 小侍从脸都绿了。 这距离,这声量,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 抬脚就要上前捂自家主子的嘴,赵慕云已经又幽幽接了一句:“不过,他应该很爱晓哥儿。” 小侍从直感觉心累,硬生生把半抬的脚收回来,偷偷翻了个白眼。 心道这你都知道? 林晓只是笑笑,继续道:“这位是周妄,我家访子的账房先生。” 周妄上前:“见过诸位。” 一番介绍后,一行人往村里走。 林晓牵着沈清舟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遇到坑洼处会提前低声说一句“脚下有坎”,沈清舟便稳稳绕过去。 两人之间没多余的话,但那份默契明明白白挂在动作里,任谁都看得出是朝夕相处才能养出来的习惯。 很快,便见到了“白玉豆坊”四个字。 进门前林晓放开沈清舟的手,转身对众人笑道:“各位请。” 一进院子,几位老板的脚步齐齐顿了一下。 豆腐坊不大,却分得清清楚楚。 每个区域都用矮木栏隔开,地面铺着青砖。 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豆腐干,油豆腐在竹筛里晾着,薄薄的豆皮一张张挂在竹竿上。 最让人意外的是人,每个操作间的工人男的都穿着统一的短褂,女的穿着襜裳。 众人头上还戴着白布帽子,把头发拢得一丝不苟。 口鼻处还蒙着一层叠得整整齐齐的细白纱布。 有个工人正弯腰揭豆腐皮,抬头看见老板们进来,手上的动作不停,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