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那新货架结不结实。” 沈清舟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林晓出了账房往酱料间走,酱料间靠北墙的位置果然多了个新货架,木板刨得光滑平整,榫卯做得严严实实。 顾珍正蹲在架子前调整酱坛的位置,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东家。” 林晓走过去推了推货架,货架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的榫头,做得十分细致,比原先的松木货架结实不少。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王二柱手艺不错。” 顾珍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坛子。 林晓却瞥见她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翘得极快,消失得也极快,像是怕被人瞧见。 林晓没再多说什么,自己弯了弯嘴角,没回头,大步走回了账房。 推开门的时候沈清舟正在拨算珠,头也没抬地问:“货架怎么样?” “结实得很。”林晓坐下,“王二柱手艺确实好,珍姐儿没说错。” 翌日,林晓去了镇上。 他到的时候,镇上早就热闹开了,市声鼎沸。 他没多耽搁,安排顾里去采购,自己径直往茶楼去。 谁知道一掀帘进了雅间,没看见赵德厚惯常笑呵呵的模样,里头反倒坐着一个小哥儿。 那小哥儿看起来十六七岁,生得唇红齿白,一双水润润的眼睛格外漂亮。 身上的衣裳更是扎眼。 锦缎绣金,玉带缠腰,腕上一串珊瑚珠子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偏他坐在窗边,托着下巴看街景,竟半分不俗气,反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听见脚步声,小哥儿倏地回过头来。 目光落在林晓身上,眼神唰地一下亮了。 他撂下茶碗,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握住林晓的手腕,语调热络得不行: “你就是林晓哥对不对?” “我叫赵慕云!赵德厚是我亲爹。” 林晓讶异了一下。 小哥儿的模样,九成九是遗传了他母亲的基因! 赵慕云兴奋道:“我听我爹提过你好多次,说你很有本事,还开了家豆腐坊,今儿可总算见着真人了!” 林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赵慕云半拉半请地按回了座位上。 赵慕云往他旁边一坐,茶也不喝了,话匣子哗啦一下全打开,小嘴霹雳吧啦说个不停。 聊了小半个时辰,赵慕云才捧着茶碗,忽然正色道: “林晓哥,我是真佩服你。” 旁人都说哥儿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将来嫁人生子才是正经出路。 可林晓一个哥儿,偏偏不顾世俗眼光,自己开坊做生意,硬生生闯出了一番名堂。 他说着,把茶碗往桌上一顿:“我也不想一辈子困在宅子里。” “我想要像你一样,将来自己开铺子做生意,不靠父兄不靠丈夫,活出自己的样子!” 林晓看着他满脸激昂的样子,忍不住低头笑了。 心想这小哥儿也太自来熟了,这才头一回见面,怎么就把自己当成人生标杆了? 这阵仗,倒像是误闯了信徒见面会。 虽说统共就一个信徒,那股热乎劲儿可是实打实半分没少。 等那股兴奋劲儿稍歇,赵慕云才想起问:“对了,你来找我爹有什么急事吗?” 林晓答道:“我那豆腐坊过阵子打算添几样新品,之前跟你爹提过一嘴,今儿来就是问问销路的事。” 赵慕云往后一仰:“哦,那你得等一会儿,我爹就去城门口接人了,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咱们俩喝茶等着。” 两人便又接着喝茶聊天,大半时候都是赵慕云追着问,林晓慢慢答。 一盏茶喝完,楼梯口终于传来赵德厚洪亮的说话声。 赵德厚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中年男子。 三人个个都穿着绫罗绸缎,腰间的玉佩一晃一晃闪着光,一看就是见过大阵仗的人。 其实这三人是就是走南闯北有名的商行负责人。 满脸堆笑的胖商人是霍老板,年纪稍长、眉目沉稳的是林老板,个子偏矮、眼神活络的是杨老板。 赵德厚一进门就看见林晓,笑着上前打招呼,转身给双方引见。 林晓是晚辈,自然恭恭敬敬起身拱手,挨个问好。 三人打量了林晓几眼。 一个乡下哥儿,穿布衣布鞋,说话却不疾不徐,眼神清亮,半点儿不怯场。 三个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见这哥儿举止大方得体,又有赵德厚这般郑重相待,心里先就存了几分好感。 纷纷笑着拱手还礼,言辞间十分客气。 闲扯了几句,赵德厚便问起林晓的来意。 林晓把带来的小陶罐拿出来,又取出一摞干净麦饼摆上桌: “各位老板,这是我作坊新琢磨出来的豆渣酱,请诸位赏脸尝个鲜。” 陶罐的泥封一揭开,一股浓郁的酱香霎时漫满了整间屋子。 咸鲜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椒香,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等香气稍稍散开,又飘出一缕类似焦糖的回甘,惹得几人不自觉都往前凑了凑。 林晓把麦饼掰成小块递到每人手里,又亲手用小竹片挑了些酱抹在饼上。 众人接过来送入口中,刚嚼了两下,神色齐齐变了。 霍老板眯着眼嗯了一声,林老板嚼着嚼着抬起了眉。 杨老板更是二话不说又掰了一块饼,直接沾了一大块酱送进嘴里。 “好!”霍老板忍不住开口赞道。 “这酱咸香落胃,后头那股辣劲出来得妙,不冲不燥,越嚼越香,越香就越想吃第二口!” 林老板也点头附和:“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吃过的酱料无数,这般层次分明、干净爽利的,实在少见。” 赵德厚趁机在一旁敲边鼓,把林晓的豆腐坊好一顿夸赞。 林晓知道这是赵爷在帮自己铺路,赶紧接话道: “各位老板,我那作坊除了豆渣酱,还有豆腐干、油豆腐和干豆腐皮,都是能放耐存的货,走远路、囤货都不怕。” 霍老板闻言放下茶碗:“我们哥几个正好想收一批新奇货品发去南北各地的铺子。” “不知道林小哥方不方便,让我们到你的豆腐坊实地看一看?” “瞧瞧实际规模,咱们也好商谈拿货的数目。” 林晓心头一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机会,当即笑着拱手: “求之不得,各位老板肯来,是我天大的福气。” 另外两位老板对视一眼,也笑着说要跟着去凑个热闹,林晓自然是巴不得人越多越好。 赵慕云一直趴在桌边听得眼睛发亮,这会儿终于憋不住了: “我也去!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乡下的作坊呢!” “晓哥哥,带我一个呗?” 林晓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想不答应都难,笑着点头:“成,都来,明天我扫榻相迎,等着各位。” 又坐了半炷香的工夫,见日头已经偏过正午,林晓便起身告辞。 离开茶楼后,径直往醉香居去了。 醉香居里,王掌柜尝了几口新酱后,开口道:“林老板,这新酱味道很好,醉香居加量十坛。” 林晓笑着应了,随后出去和顾里碰面,把明天有客人来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东家,那么大的老板,我们能接待好吗?”顾里迟疑道。 别到时候,没把生意谈成,还没把人招待好。 “慌什么,这不有我在。”林晓给他他一颗定心丸。 “这是大好事,走,咱们再去买些肉,预备着招待客人。” 顾里闻言点头应下,东家说是好事那便是好事,他们只消照着东家的安排行事就好。 二人沿着田间土路往回走,日头正晒在脊背上,暖烘烘的。 顾里赶着车,时不时抬眼瞄林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到村口时,他终于憋不住了:“东家,那可是三位大老板,咱们这小作坊……真能接待好?” 万一人家嫌弃咱们地方小、货色糙,连杯茶都喝不安稳,那可咋整? 林晓回头瞥他一眼,嘴角一弯:“慌什么?这不有我在么。” “他们要看的是实在货,不是看咱们屋子多大瓦片多亮,你把心揣回肚子里,照我说的办就成。” 顾里听他这么一说,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去半截。 林晓一到豆腐坊便吩咐周妄:“小周账房,你跑一趟去把里正请来,就说我有急事要商量。” 周妄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笔放下,撒腿就跑了出去。 “慢些!”林晓的声音在后面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周正就跟着周妄小跑着赶来了。 他进院门时气息还没喘匀,开口先问:“晓哥儿,什么大事这么急?” 林晓已经泡好了茶,又让顾里去喊各部门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