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舟握住他的手,贴在脸颊轻轻蹭了蹭,“没事,我们多备一些就是了。” “我明天去,就是给二老看看,我即使看不见,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夜色慢慢漫过来,虫鸣在田埂间一阵接一阵响起来。 林晓低头看着膝头那个人清晰的脸庞,轻轻“嗯”了一声。 把另一只手里没吃完的青梅递到沈清舟嘴边,沈清舟张口咬了一小半,酸得眉头皱成小小的一团,惹得林晓笑出了声。 轻快的笑声混着晚风渐渐飘远~ 唯独最爱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空中就飘起了毛毛细雨。 起初那雨还只是若有若无的雾丝,等林晓推门时,已经织成了密密的一层,顺着屋檐淌成细流,滴在青石板上,溅开密密麻麻的水花。 林晓站在门槛边听了片刻雨声,转头朝里屋道:“你待会儿烧锅热水,我出一趟门,一会儿就来。” 说着拿起门后的竹骨油伞,咔哒一声撑开,身影很快便隐入了雨幕里。 沈清舟从床上坐起来,听着屋外的雨声,抿了抿唇没有多问,起身下了床。 如今视线又清晰了许多,屋里的环境也慢慢显出了模样。 他走到灶间添了柴,先把早上要喝的药煎了。 期间又去堂屋把物品备好,确认没有遗漏,才回灶前坐下,听着雨声等那人回来。 林晓撑着伞一路小跑到李家,雨势渐渐急了,等他叩开院门时,裤脚已经湿了大半。 春红正坐在檐下择菜,见他淋着雨过来,连忙把他让进屋,递过干布巾给他擦脸: “这么大的雨,怎么还跑过来了?” 李家人全在家,今天清明,坊子里放假一天。 林晓收起伞,笑道:“春红姐,家里还有鸡么?我想买一只。” “有有有,这阵子喂得好,肥着呢。” 春红转身就去后院捉鸡,李大力闻声出来,听说林晓买鸡是去扫墓,二话不说拎着菜刀就进了灶房。 “晓哥儿你等着,我给你收拾利索了再拿走,省得你回去还要费事。” 林晓自然求之不得,连忙道了谢。 春红在一旁搭手,嘴也没闲着:“你们家那口子对你可上心,昨儿还特地来问我,说清明上坟要备些什么,我说你们成亲头一年,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她絮絮说着,林晓耳根悄悄红了,嘴上只连连应着。 等林晓拎着处理好的鸡回到家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沈清舟听到脚步声从灶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水烧好了,你先把衣裳擦一擦,都湿了。” 林晓应了一声,没注意到沈清舟见他衣裳淋湿了的问题,径直进了灶房。 他把整只鸡放进锅里,又割了一块挂在梁上的腊肉一同下锅煮。 想了想,又从坛子里摸了几个鸡蛋出来。 其实他也不懂这里上坟该备些什么,便按自己前世家乡的习俗备了。 沈清舟听见灶房里叮叮当当一通忙活,也不催他,只默默把香烛纸马检查了一遍。 半个时辰后,肉香味从灶房里漫出来。 沈清舟坐在堂屋里,闻着这股味道,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听见林晓在灶房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柔柔的,却莫名贴合今日的气氛。 林晓把煮好的鸡和腊肉捞出来装进食盒,鸡蛋炒得金黄蓬松码在盘子里。 他想了想,没有蒸糯米饭,因为家里没有备有糯米。 待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帖,和沈清舟备好的酒、香烛、糕点一并装进藤编提篮里,这才直起腰来:“走吧,我们出门。” 沈清舟已经等在门口。 他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撑着伞,听见林晓的脚步声便朝他的方向转过头来,温声道:“都收拾好了?” “好了。”林晓走过去,一手提起提篮,一手自然地挽上沈清舟的手臂。 沈清舟下意识把雨伞往两人中间偏了偏,大半都遮在林晓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丝打湿了。 “伞往你那边去点。”林晓伸手去推伞柄。 沈清舟把他的手按回去,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走吧。” 两人共撑一把伞,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慢慢往村外走。 细雨如织,天地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薄纱。 远处的西山被雨雾遮了大半,只露出墨色的山脊轮廓,好一副活着的山水画。 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有人背着竹篓,有人提着篮子,脸上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悲戚。 雨丝落在油纸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林晓低低念了一句,声音淹没在风雨声里。 沈清舟的手微微收紧,把林晓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没有接话。 山路渐渐陡起来,青石板阶被雨水浇得发亮。 沈清舟的竹杖点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林晓一手挽着他,一手提着提篮,两个人的步子踩在了同一拍上,像对年迈的老夫夫。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林晓回过头,雨幕里,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过来。 前面的男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低着头走得急,身后的妇人撑着伞,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是林业和张氏。 林业抬起头时正对上林晓的目光,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晓哥儿。” 那两个字又轻又短。 林晓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扶着沈清舟往路边让了让,把窄窄的山道让出一半来。 林业看着那张清俊平静的脸,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都没在这个弟弟面前直起过腰,如今更没脸多说一个字。 那些年少时没给过的温暖、没尽过的责任,如今都化作堵在胸口的一团硬物,咽不下,也吐不出。 身后的张氏早就不耐烦了。 她眼睛紧紧盯着林晓提着的那个藤编提篮,透过雨雾都能看见里头油汪汪的鸡肉、腊肉和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 再瞧瞧林晓身上那件簇新的青布直裰,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 和她家那个锅沿都是豁口的灶台简直隔着一重天。 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往嗓子眼涌,她伸手狠狠推了林业一把:“发什么愣!赶紧走!” 林业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回过神来,低下头迈开脚继续往上走。 张氏跟在身后走出七八步远,估摸着林晓听不见了,才压着嗓子恨恨道: “你刚才瞧见没有,又是鸡又是腊肉的,咱们清明祭祖连块豆腐都舍不得买!如今可真是阔了,也不知道孝……” “说什么浑话!”林业猛地扭头,眼里的血丝吓了张氏一跳。 “今天是清明,你别在爹娘坟前作孽!赶紧走,祭拜完还得回去,加儿一个人在家呢。” 张氏讨了个没趣,讪讪闭了嘴,可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林晓骂了个千回百转。 有这赚钱的本事,当初在林家那些年怎么不使出来?偏偏嫁了人才抖起威风来。 莫不是那时候就藏着掖着,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回门时更是一副打秋风模样,把她骗得团团转,糊里糊涂摁了那个断亲书的手印? 要不然,现在那提篮里的鸡和肉,哪一样没有她张氏的一份! 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越踩越重,泥水溅了一裤腿也浑然不觉。 雨声把夫妻俩的脚步声吞没了。 林晓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沈清舟。 沈清舟安静地站着,侧耳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从林晓的臂弯里抽出来,沿着他的小臂往下,最后握住他的手,十指慢慢扣紧。 “难受么?”他偏过头唤道,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林晓朝他笑了笑,“无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伤到他了。 说着重新挽紧沈清舟的手臂,抬脚迈上湿漉漉的石阶。 “走吧,注意脚下。”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油纸伞在雨雾里缓缓移动,像一叶小小的舟。 雨丝依然密密地落着,山道两旁的野草被压弯了腰,青翠得几乎滴下颜色来。 远处的山影在雨幕里叠了一层又一层,深深浅浅地晕染开。 走了一会儿,沈清舟才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温沉:“方才那个,是你大哥?” 林晓沉默了几步路的工夫,才嗯了一声。 “他倒……没说什么难听话。”沈清舟斟酌着词句。 “他向来如此。”林晓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