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虎猛地抬头:“真的?” “你自己看。”林晓把单子推到他面前。 周小虎凑过去看,他虽然不识字,可林晓画的曲线清清楚楚,从第一次拿货直到今天,线条一直往上走。 他盯了半晌,攥着衣角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而且你发现没有,”林晓继续说,“你的豆渣酱卖得比谁都好。” “柳树沟饭馆的订单是你拉来的,后来又有两家小饭馆托人找你订酱,这说明你跑的那些村子,对豆渣酱的需求很大,下回你可以多带些酱。” 周小虎眨了眨眼,眼眶隐隐有些发红。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重重点头:“东家,我记住了。” 等人都到齐,林晓把抄好的大份流水单贴在墙上:“各位看看,这是你们这一个多月以来的出货量。” 五个人都抬头看,墙上大纸上画了五条线,每条线上标着日期和数字。 从最初到今天,每日出货量一目了然。 孙大壮那条线最高,一路直线往上窜。 李大树次之,走得稳稳当当。 赵婶子和刘嫂的线相差不大。 周小虎的线最短,坡度却是最陡的。 “孙大哥,镇东客流大,你跑得最好。”林晓点着最上头那条线,“但你有个毛病……” 孙大壮直起腰:“啥、啥毛病?” “你太贪量。”林晓说,“现在天气冷,豆腐耐放,但入了夏豆腐隔夜就不行了。” “多拿的卖不完,第二天就不新鲜,所以宁可少拿点、跑勤点,千万别压货。” 孙大壮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东家说得对,我明儿就悠着点。” 林晓又看向李大树:“大树哥你跑得稳,但你负责的区域还有两个村子没跑开。” “下回你往西边再走远一点,别怕路远,豆腐质量好,走多远都有人买。” 李大树点头:“行,我试试。” “赵婶子,刘嫂。”林晓点了点中间两条线,“你们区域里的大户人家可以再攻一攻,大户人家一次性买得多,比零卖省工夫。” 二人听闻连连点头:“东家这法子好,明儿我们就试试。” 最后他转向周小虎,周小虎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小虎,”林晓说,“你的豆渣酱卖得好,往后你板车上多带酱、少带豆腐。” “豆腐重,路远不好运,酱轻便又耐放。” “你那些村子分散,路不好走,多带酱少带豆腐,人轻省,赚头也不少。” 周小虎听完,嘴巴张了张,跟着用力点头:“我知道了东家!明天我就多带几坛酱!” 这场经验交流会开了小半个时辰,周妄在旁边把大家说的要点一一记了下来。 最后林晓把墙上的纸揭下来,让五个人都看过,说:“你们回去都琢磨一下,下回碰头的时候说说自己琢磨出的心得。” “做生意不光靠腿,还得靠脑子。” 散会之后,孙大壮和李大树搭伴走了,赵婶子和刘嫂一路说着话往镇北方向去。 周小虎落在最后,他把自己的板车拉出院子时,林晓叫住了他。 “小虎。” 周小虎回头:“东家?” “你今天没卖完的豆腐干我尝了,味道没问题,就是你在路上颠了太远,有几块散了边。” 林晓走过去看了看他板车上垫的纱布,“下回你可以在筐底下铺一层干稻草,软和,颠不碎豆腐,别急着赶路,慢慢来就好。” 周小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瘦削的脸都亮了:“多谢东家!” 他拉着板车走了,吱吱嘎嘎的车轮声在村路上渐渐远了。 林晓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拐角,才转身回了院子。 沈清舟正站在门口等他。 “都走了?” “嗯。”林晓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周小虎的豆渣酱卖得越来越好,这个月开始,可以给他多供一些。” “他跑的那些村子虽然分散,但是没竞争,做好了就是独家生意。” 沈清舟点了点头:“我记下了,明天我跟顾珍说,让她多匀几坛出来。” 说完,又忍不住笑,“你这个东家,还真是事事都替他们着想谋划,哪找你这么好的东家~” 林晓忍不住发笑,哪有这么夸人的?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优秀的一个人,遇上我你赚了,小伙子。”林晓自夸道。 “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现在慢慢教他们学会自己独立思考,以后才会越走越远!” 沈清舟牵起他的手,声情并茂:“我本来就很赚,大赚特赚!” “东家——”林晓还想说什么,背后传来喊声。 林晓回头,是春红姐,她站在操作间门口,手里捧着一碗新出锅的豆花。 “你尝尝,今儿这批豆子磨得细,点卤的时候我试了试少放了一点点卤水,豆花嫩得很。” 林晓接过来尝了一口,豆花滑嫩得像融了的春雪,舌尖一抿就化开,满口清甜。 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含在嘴里眯了眯眼。 “好吃!” 他把碗递给沈清舟,“你也尝尝。” 沈清舟接过去也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春红看见两人分一碗豆花,笑着打趣道:“哎呀,要不我再盛一碗来?” 林晓耳根微微发热,别过脸去假装看夕阳,嘴上说:“不用了,一碗够了。” 春红笑着回了操作间。 林晓转头看沈清舟,沈清舟正低头搅着碗里的豆花,过了片刻,舀了最后一勺递到林晓嘴边:“还有一口。” 林晓张嘴吃了。 豆花滑过喉间的时候带着微微的甜。 他也说不清,那是豆子本身的甜,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傍晚回家的路上,西边的天空燃成一片橘红。 林晓牵着沈清舟的手,两人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 “今天累不累?”沈清舟捏着他的手指,只觉哥儿的手有些冰凉。 “还行,说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 林晓望着远处美不胜收的夕阳,心里暗暗期待,往后总能和身旁人并肩,共看这样美的落日。 “五家经销商凑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不过倒也热闹。” “沈清舟,我喜欢热闹~” 沈清舟笑了笑,没接话。 晚风从田野间吹过,凉丝丝的,表层浮土被风吹散,露出底下泥土返潮的清鲜气味。 远处的山影顺着天际线渐渐融进暮色,从浅灰晕成深灰,最后和天边烧剩的橘红揉在一起,慢慢沉淀下去。 两个人就这么悠悠走着,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晚餐是排骨豆腐汤配蛋炒饭。 简简单单,又是一餐。 吃过饭,林晓擦完嘴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手腕就被沈清舟轻轻攥住了。 他抬眼撞进对方温沉的眼眸里,就听沈清舟开口道:“明日我陪你去见爹娘。” 林晓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沈清舟话里的意思。 他穿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占了原主的身子,沈清舟说的自然是原主早已辞世、葬在西山腰的父母。 明日便是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是该上山祭拜。 只是他这个明面上的儿子一直忙着作坊的事,竟忘了这茬,没想到沈清舟反倒一直记在心上。 林晓坐回去,开口劝道:“你就别去了吧,西山那路陡得很,你眼睛不便,山路不好走,我自己去就行。” 沈清舟却没松劲,反倒把他整只手都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拇指蹭过他手背。 “走慢些就是了。” “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于情于理我都该跟你一起去祭拜,给二老磕个头,说一声我会好好待你。” 林晓没想到对方把自己的事这般放在心上,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好抿着唇点头同意了。 “好,那明日一起去。” 沈清舟笑着应了,起身把桌上的碗碟摞起来。 没等林晓争抢就端去了厨房,哗哗的水声传出来,没一会儿就收拾完了。 沈清舟洗完碗筷,擦干净手出来,手里攥着两颗蜜渍青梅。 这是入春时林晓腌在罐子里的,已经泡得发透,咬一口酸甜的汁水便浸满一喉咙。 沈清舟挨着他的竹椅蹲下来。 “我昨儿打了两斤陈酿好酒,香烛纸马也都备妥捆好了,明天早上我们早点出门,慢慢走,晌午之前肯定能到,拜完我们在山上逛逛,挖点春菜回来吃。” 林晓咬着青梅,酸甜漫到舌尖,眼睛悄悄发涩。 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原主的情绪。 他轻声道:“我其实都记不太清他们喜欢什么了……” 关于原主的亲生父母,记忆隔着一层薄雾,想来是原主当时年纪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