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6日,东京。
湾流V在太平洋上空进入巡航高度后,陈啸开始翻看起一封薄薄的文件。这是他在离开纽约前戴维交给他的,扉页上贴着张黄色便签,写着“日本近况摘要”。
他翻开第一页。日元汇率在107附近徘徊,日经225指数开年后就一路阴跌,从一万两千点上方滑到了一万一千点以下,逼近2003年以来的盘整区下沿。
金融厅公布的全国银行不良债权余额虽然较2002年峰值下降了一半,但核心通缩率连续第七年站在零轴之下。CPI跌幅不大,却像一条细水长流的暗河,把消费和投资的心气一点一点冲散。
二月份内阁府发布的就业统计里,完全失业率依旧在4。6%上下,而15到24岁人群的失业率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他翻到第二页,页边用红笔圈着几段。2004年度GDP实际增长率最终落在1。9%,其中出口贡献超过六成,内需依旧疲软。东京都心写字楼空置率回落到7%附近,但租金同比还在微跌。六大都市圈住宅地价连续第十六年下跌,名古屋和大阪的商业地价跌幅收窄到0。3%,媒体称之为“止跌迹象”,戴维在“止跌迹象”旁边打了个问号。
还有一段关于政治的简要汇总:小泉内阁执政进入第五年,参议院去年选举败北后,自民党内部对邮政民营化改革的分歧公开化。瑞穗、三菱UFJ等四大银行集团在三月末刚完成一波提前退休募集,合计削减人员超过一万人。三家大型商社同时下调了对华出口预期,理由是“中国本土制造业的替代速度超出预计”。
陈啸合上文件,看向舷窗外。云层下面,日本列岛的海岸线已经从灰蓝色的太平洋里浮了出来。
他把文件夹随手搁在旁边座位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快二十年了,日本还没有从当初的泡沫破碎中走出来!
飞机降落在羽田机场时,天气有些阴沉。天空像蒙着一层薄纱,云层压得低低的。一辆挂品川车牌号的黑色雷克萨斯已经等在机库外。这是丹安排的车。
车子穿过东京市区。道路两旁商铺的招牌做得再花哨,也遮不住沿街建筑外墙上那些岁月和潮湿气候留下的灰黄色斑痕。
偶尔路边有穿着风衣的年轻女孩举着手机自拍,她们身后的药妆店门口贴着大幅促销海报。
车子最终在赤坂一家高级料亭前停下。这是一家隐藏在巷子深处、只有熟客才会光顾的老店。木门很窄,门外种着一棵垂枝樱,花瓣落在青石台阶上。丹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休闲西服,里面搭了件黑色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像东京某家画廊的老板。
“老板。”丹迎上来,微微躬身,替他推开门。
陈啸点了点头,跟着他穿过一条铺着细碎白石的窄小庭院,进了包间。包间很安静,墙外的隐约的流水声从小型庭院里偶尔传来。
矮桌已经摆好了餐前酒和小菜。两人脱了鞋,面对面在榻榻米上坐下。丹给陈啸倒了酒,又夹了一片薄薄的刺身到他面前的小碟里,才开口:“老板,看看这里的日料怎么样?”
陈啸浅尝一口,摇头道:“我还是不太习惯日本的这些生食。”他扫了眼桌上的酒肴,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就到了。跟先锋资本东京这边的负责人碰了个面,顺便处理了池袋事务所的几件杂事。”丹回答得平静,然后看了陈啸一眼,放下筷子,“老板,您突然来日本,是有什么安排吗?”
陈啸没有马上回答。他夹起一块姜片,在酱油里蘸了蘸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完,陈啸才抬起眼,看着丹,语气随意地开口道:“丹,我先问你个问题。”
“您说。”
“这次南孚电池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在瞎折腾?”
丹明显一怔。他没料到陈啸会突然提这个。最近为了南孚的事国内国外来回跑,连轴转的谈判、整合、渠道梳理,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没来得及跟陈啸复盘整个案子。
“那倒不至于,但确实有一点想不明白。”丹实话实说道。
“哦?说说看。”陈啸端起一杯清酒,微笑看着丹道。
丹放下筷子,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老板,说句实话,南孚这个案子,我们花了这么多精力,做的却是纯粹的产业整合。这笔买卖虽然不亏,但和您以前的操作风格差得太多了。放在以前,这种回报周期的项目,您根本不会碰。”
陈啸听完,只是笑了笑:“那你觉得我这次是为了什么?”
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我觉得您可能是在给中国国内送人情。”
陈啸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包间外那片小小的枯山水庭院里。石头被晚风吹得微微发凉,水流从竹筒里溢出,一下一下敲在石臼边沿,发出清脆的“空、空”声。
“丹,你跟我多少年了?”陈啸忽然问。
丹一愣,随后道:“从1985年到现在。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了。”陈啸重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你还记得当初在东京收购技术公司时候的情景吗?”
“记得。”丹点头,“那时候老板您让我盯着日本的中小企业,然后把制造和材料工艺一样样搬往中国。当时我好像也问过您,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后来中国工业开始崛起,先锋资本也跟着水涨船高。事实证明您是对的!”
陈啸把酒杯放下,目光重新落在丹脸上,“所以你应该知道,我做很多事,都不可能只算一笔账。”
丹的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他知道,接下来陈啸要说的话,才是真正的重点。
陈啸继续道:“南孚只是开始。我的目的从来不是一个电池厂,也不是某个品牌。我要做的,是让资本重新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去。”
“接下来,我要你把手下的人全部撒出去,去中国市场,仔仔细细地看一圈。把那些跟南孚情况类似的企业都给我找出来。历史悠久、有品牌、有渠道,但被外资控制,或者正在被外资侵蚀、挤压、甚至雪藏的企业。一家一家看,一个一个列出来。”
丹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像先锋资本这样的机构,真要做这种事,需要的人力、时间和调查深度都不小。
“老板,这是准备有更大的动作了?”丹问。
“对。”陈啸没有否认,“但事情要做得隐蔽。先做调研,不要惊动任何人。”
丹沉默了几秒,还是问出了那个心里最想不通的问题:“老板,我还是不明白!做这些和南孚这件事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