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3月26日,东京,赤坂料亭。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庭院里的石灯笼亮着昏黄的光,那株垂枝樱只剩几簇残花,在微风里轻轻颤着。包间里的炭火小炉子烧得正旺,偶尔有细小的炭粒炸开,溅出几点暗红的火星。
陈啸端起面前的清酒,小口饮尽,然后放下酒杯,看着丹,忽然问了一句:“丹,你在亚洲待了这么多年,觉得中国的营商环境怎么样?”
丹微微一怔。他没想到陈啸会把话锋突然转到了中国的营商环境。
他沉吟了片刻,才慢慢开口道:“坦率讲,中国的营商环境,对外资一直相当宽松。改革开放这些年来,地方政府为了拉投资,给外资的优惠一个比一个给得高。土地、税收、审批、牌照,很多领域外资拿到的条件,比本土企业还要好。这当然帮助中国吸引了大量国际资本和技术,但也带来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陈啸,见陈啸没有要打断他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正因为对外资太宽松,才给了一些国际资本可乘之机。他们进入中国,看中的是市场、渠道、品牌,然后用资本手段收购本土企业,再通过渠道替代、产品线削减、管理层换血这些方式,慢慢把本土品牌做死。南孚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陈啸听完,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但这个现状,很快就会改变了。”
丹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啸话里有话。
“老板,您的意思是……”
“中国现在已经在做两件事。”陈啸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修建反垄断法。这部法律已经酝酿了好几年,虽然还没有正式出台,但相关部门一直在推动。一旦通过,那些通过并购、排他协议、市场支配地位来打压本土企业的外资,就会面临真正的法律风险。”
“第二,监管在收紧。你现在应该已经能看到一些信号。外资想在中国收购优质品牌,将不会再像过去那么容易。审批流程会变长,审查标准会变严,涉及关键产业和知名品牌的交易,商务部直接介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
丹微微皱眉。他知道陈啸在中国的关系网极深,能接触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动向。但老板突然把话题从商业转到监管,肯定不只是为了给他普及政策。
“老板,您是说,以后外资在中国市场想随心所欲地吞并本土品牌,会越来越难?”
“对。不管是政策层面,还是市场层面,留给那些只想进来捞一把的资本,空间会越来越小。”陈啸说,“但这不代表外资会失去机会。真正被赶走的,是那些带着恶意、只想吸血、不想建设的人。中国需要的是能创造价值的长期资本,而不是把本土品牌当猎物一样猎杀的短期资本。”
丹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仍带着一丝不确定。他还是想不清楚,这些变化和先锋资本接下来要做的事之间,到底有什么直接关联。
陈啸看他这个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拿起酒壶,给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丹,我知道你还在想,我说的这些,跟先锋资本有什么关系。”陈啸放下酒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把南孚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做了一遍,觉得我们最后拿到手的是什么?”
丹想了想,答:“电池业务,两个品牌,还有金霸王和南孚的渠道、供应链、研发体系。这笔买卖不亏,但利润并不算丰厚。”
“还有呢?”
丹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陈啸看着丹,慢慢地说道:“还有中国政府看向先锋资本的目光。”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庭院里的竹筒再次倾斜,水流声“空”地响了一下。
“我接手南孚这个案子,安排先锋资本出手,最后把南孚从吉列手里夺回来。整个过程,没有动用任何行政手段,完全靠资本操作。这在中国的商界和政界,都会成为一个标志性事件。”
“所以你觉得先锋资本接下来在中国的定位,会是什么?”陈啸问。
丹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白衣骑士?”
陈啸笑着点了点头道:“没错!”
丹眼神慢慢亮了起来,陈啸给他的这个定义,显然已经超出了单纯的金融角色。
“以后在中国市场,先锋资本就是那个白衣骑士。”陈啸说,“等到监管收紧的时候,其他外资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限制,而先锋资本不会,因为先锋资本是中国政府真正认可的资本伙伴。这个角色,全世界没有第二家机构能扮演。”
丹倒吸了一口凉气。直到现在他终于把陈啸布下的整盘棋看清楚了。
“所以南孚就是我们的投名状。”他低声说。
“对。南孚是投名状,也是广告。”陈啸端起酒杯,目光落在酒液上,“这场交易做完,先锋资本在中方的信用就建立起来了。接下来,监管越收紧,那些手握本土品牌的股权、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退出或出售的资本方,就会越需要像先锋资本这样靠谱的买家。到那时候,有些别人挤不进去的地方,我们能轻松进去。”
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清酒凉而微辣,但顺着喉咙下去之后,却像是有一条火线从胃里慢慢烧上来。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兴奋,也有点沉重。
“老板,那我们要接哪些盘子?”
陈啸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在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道:“具体哪些牌子,需要你派人去现场,一家一家看,不只看财报,还要看供应链、渠道、团队、产品力。有些企业只是被外资暂时冷藏,品牌没有实质损伤,这种可以长期持有,慢慢做,等着它重新起来。有些企业已经伤了根,但渠道还有价值,这种就做短期过渡,买下来、整理干净、找合适的下家。还有一类,品牌已经被掏空,只剩一个壳子,那就不要碰。该放弃就放弃!”
丹从旁边公文包里拿出小笔记本,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点。他写完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陈啸:“明白。我会尽快把名单整理出来,给您一份。每一项都会标注清楚,哪些适合长期持有,哪些适合短期过渡,哪些不能碰。”
陈啸点点头:“记住,千万不要学吉列那一套。别把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口碑做砸了。先锋资本要做的是让所有人知道,同样是资本,有的资本会杀死品牌,有的资本能让品牌重生。”
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板,我明白了。这几天我会把日本这边的关系处理完,然后回东京事务所把调研计划布置下去。第一批名单,大概一个月之内能给您。”
“不急。”陈啸说,“名单要细,要经得起中方的审查。你现在这个阶段的每一笔交易,都会被人盯着。做干净一点!”
“我明白。”
陈啸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神色。他拿起酒壶,给丹倒满最后一杯酒。
“今晚就到这里吧。早点回去吧!”
丹双手接过酒杯,仰头喝完,然后起身:“行,老板您早点休息。”
他朝陈啸微微躬身,推开木门,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陈啸一个人在包间里又坐了一阵。他把玩着那只浅青色的酒杯,目光落在庭院里被灯光映照的残樱上。等一炉炭火渐渐暗下去,他才起身穿衣,走出料亭。
在中国的布局基本已经完成,接下来该回纽约了。那里还有一场更大的局,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