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任思礼发了一条消息:“收工后一起吃宵夜。” 他抬起头,任思礼正笑着看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下巴微微朝自己扬了一下,像调戏。 舒辛笑了一下,起码任思礼表面上看着没心没肺的。 想达到人家那境界,自己还需修炼。 3,176字06-27 任思礼小时候,家里没什么人说话。 父母泡在各自的学术世界里,书房的门常年关着,隔音极好。 电视没开过,饭桌上偶尔有人开口,说的也是“明天有个会”或者“论文改完了”。 没有人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 他试过自己先说,在饭桌上说“今天体育课跑步我跑了第一名”,母亲“嗯”了一声,筷子没停。父亲翻了一页报纸,隔了两秒才问:“作业写完了吗?”后来他就不说了。 哥哥只比他大一岁。在他因为父母没办法参加家长会而哭闹的时候,哥哥早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那时候他觉得哥哥冷血,长大才明白,哥哥似乎比自己更早意识到这个家不对劲。 但让任思礼觉得荒谬的是,哥哥从小到大不仅一直是第一名,比自己嘴甜性格好,心思也更细腻,可父母对他仍是冷淡的。 如果父母偏心哥哥,他倒还觉得正常,起码自己还能争一争,抢一抢。但正是父母一视同仁的忽视,让他觉得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转机了。 不是他们不够好,是父母根本不在乎。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和论文,孩子排不进去。 或许就连他和哥哥的出生,也只是因为父母觉得做那事可以缓解压力。 所以当他遇到周制片后的事,在别人眼里可能不算什么。 不过是拍完夜戏递过来的一件外套,说“别感冒了”;饭局上替他挡酒,说“导演不能喝,我替他”;预算超支的时候自己垫钱,说“亏了算我的,你先拍”。 都是小事,但对于任思礼来说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所以他后来可以容忍周制片的那些小动作。 在采购上做手脚、虚报预算、私下联系崔姐——这些事他都知道,或者说他选择不去知道。 比起周制片给他的那些即时反馈,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 思绪被对讲机里的电流声打断。 今天是国内最后一天拍摄。任思礼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片场边上。 舒辛已经到了,正和周制片坐在露营椅上。 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周制片手里拿着平板,时不时指两下。舒辛点着头,表情是一贯的淡然。 任思礼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了一下,然后拉了个折叠椅坐下来。 周制片在说海外拍摄的事。 “机票后天早上,八点五十那班。槟城的协拍团队已经确认了,住宿也安排好了,还是按咱们的标准,两个人一间,制片组和导演组单间。” 他翻着手机,一边看一边说,“车辆、设备、翻译,都落实了。到了之后直接去酒店放行李,下午去现场看景。” 舒辛点了点头。“拍摄许可证呢?” “办好了。对方发过来的扫描件我看过了,没问题,原件到了之后给咱们。” “最后确认一下演员签证,别到了机场才发现有人签没过。” 周制片应了一声,在手机上记了一笔。 舒辛又问了几个关于器材托运和当地天气的问题,周制片一一回答。 任思礼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剧本翻看。 今天最后一场戏拍的是个大场面。 马来西亚警方出动了两艘快艇,在码头外的水域来回穿梭,苏婉的快艇被堵在航道尽头。 船上只有一个孩子,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缩在船舱里,露出一张小脸。苏婉站在船头,白衬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陈勉在岸上的喊话声透过喇叭传过来,混着风声和海浪声,只能听清几个字。 苏婉低下头,蹲下来,把那个孩子从座位上拉起来,抱进怀里。 动作不像之前那些粗暴的推搡,这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的嘴动了动,凑在孩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直起身,把孩子放回座位上,整了整那件裹在孩子身上的外套。 她转过身,面朝岸上。 “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家——” 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水面上都有回音。她说完这句话,身体往后一仰。没有犹豫。 水面上的浪花涌了一下,很快被后面的浪盖过去。白衬衫在水面上浮了一下,沉下去了。 岸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喊声、脚步声、对讲机里的嘈杂。 快艇上的工作人员迅速把孩子抱走,有人在指挥船艇靠岸。 陈勉站在岸边,看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水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救生员下水了。 林深站在码头边上,手里攥着手机。他刚接了一个电话,是马来西亚警方打来的,说苏婉的快艇上只有一个孩子,已经救下来了。 他跑到那个女孩面前。女孩坐在救生员的快艇上,裹着一条毯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灰。 他蹲下来,确认了女孩小腿上的疤痕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了一个名字。不是林小雨。 林深站起来,眼前一黑。 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女儿,那自己的女儿在哪? 这时,林深的手机响了。他低下头,屏幕上是“小雨”两个字。他愣了一秒,接起来。 “爸——”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委屈,还有点心虚,“你怎么打了几十个电话…我在小雅家…你怎么不在家?” 林深站在异国的码头,手里还攥着那个陌生女孩的病历。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为什么不接电话”,想说“我以为你出事了”,想说“我以为那个手术台上的是你”,想说“对不起”。 但他只说出了一句:“…没事。我出差了。你没事就好。” “爸,你怎么了?你声音好奇怪。” “…没什么。你回家吧。我过两天就回来。” 他挂掉电话。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cut” 任思礼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过了,非常好。” 片场的气氛一下轻松下来。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灯架上的人往下爬,水上的船艇往岸边靠,岸上的人在收线、收轨道、收大喇叭。 有人在喊“杀青了”,有人已经开始往停车场走了,成群,说说笑笑。 人群朝着监视器这边围过来。任思礼站在椅子上,拿了周制片常用的那个大喇叭,举起来,试了一下音量。 “来,大家聚一聚,我说几句。” 嘈杂声慢慢小了。人群围过来,灯光组的、摄影组的、美术组的、道具组的、场务、司机、几个还没卸妆的演员。 任思礼站在中间,举着喇叭,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传得很远。 “国内部分杀青了!感谢大家!国外部分我们再接再厉!” 下面有人鼓掌,有人喊“任导辛苦了”。 他笑了一下,把喇叭放下来,目光越过人群,找到舒辛。 舒辛站在最外圈,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任思礼对他笑了笑。 周制片从另一头挤进来,不知道从哪也弄了个大喇叭,举过头顶喊了一声,声音比任思礼的还大。 “为了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努力,舒总自费包了隔壁的烧烤摊,请大家吃宵夜!不想回民宿的,一会跟着我的车走!” 下面响起一片欢呼声。有人吹了口哨,有人喊“感谢舒总”。周制片被人群围着问具体位置,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任思礼从人群中退出来,走到舒辛旁边。 “舒总大出血啊。”他的语气带着笑。 舒辛看了他一眼,“希望能得到回报。” 任思礼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拿起喇叭又喊了一句:“都早点回来啊,别耽误明早回滨海。”也不管有没有人听。 大家开始收拾了。设备装箱,道具清点,场务归位。 舒辛正想自己回民宿,任思礼追上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在舒辛面前晃了晃。 “今天也一起吃宵夜去吗?”他顿了顿,“就我们两个。” 舒辛摇了摇头。“我想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坐四小时车。” 任思礼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他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好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码头边缘往停车场走。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黄白色的光。 任思礼走在舒辛左边,步子不快不慢。走了一段,偏过头看了舒辛一眼,舒辛在看前面,没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