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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梦文学>竹心by铂伏 > 第40页(第1页)

第40页(第1页)

苏婉的手下,此刻正在转移被拐来的孩子。  孩子们的手被塑料扎带绑着,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呜咽。  那几个手下动作很快,一手拽着一个孩子的衣领把人塞到车上,转身又去拉下一个。  旁边还有三个人在望风,穿深色衣服,靠在墙边抽烟,烟雾被风吹散了。  江晓躲在集装箱后面,蹲下来,身体缩在铁皮和地面的夹角里。他的手撑在地上,碎石子的棱角硌着掌心,他也没觉得疼。他看到了田果。  那个女孩被推上车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车门门槛上,铁皮的边缘在裤子上刮出一道口子。  她蜷了一下身体,但没有哭,自己撑着手臂站起来,钻进车里,在座椅上坐好。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声音。  江晓的手开始抖。从肩膀一直到指尖,整条手臂都是僵的。  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把枪,深吸一口气,举起来,双手握持,枪口指向那个正在关车门的人。  距离大概二十米。那个人侧身对着他,弯着腰,一只手拉着车门把手,另一只手在清点车里的孩子人数。  这是一个机会。江晓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阻力点。  他瞄准了那个人的肩膀。不是要害,他不想杀人,只是想让他停下来,让他不能再碰那些孩子。  枪响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在空旷的码头上炸开,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子弹打在车门上方的铁皮上,弹出一个凹坑,发出尖锐的反弹声,弹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没有打中。  那个人猛地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江晓。他的动作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喊叫,直接朝江晓的方向冲过来。  望风的几人也丢了烟头,从另一边包抄。  江晓想跑,但腿不听使唤,蹲太久了,血液回流不上来,脚底发麻。  林深和陈勉听到枪声跑过来的时候,江晓已经被按在地上了。  他的脸贴着碎石子地面,一只手被反拧到背后,疼得他额头冒汗。枪掉在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握柄上沾着他手心的汗。  “cut。”任思礼对着对讲机说。  副导演在旁边小声问:“过了吗?”  任思礼盯着监视器看了两秒,“过了。”  紧接着又问:“孩子们都准备好了?”  “好了,”副导演点头,翻了一页纸,“三十七个,都在仓库后面等着了。化妆做完了,衣服也换好了。”  任思礼没接话,目光越过副导演的肩膀,往仓库后面看了一眼。  那边拉了一块黑布当临时围挡,看不到人,但能听到细细碎碎的孩子的笑声。  “让他们安静一点。”他说。  副导演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转身往那边跑。跑了两步又被任思礼叫住。  “绳子别勒太紧,”任思礼的声音不大,“拍的时候可以紧一点,休息的时候松一松。别勒出红印子。”  副导演“哎”了一声,又跑了。  舒辛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的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落在那辆用来转移孩子的面包车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程逸。  那个傻子弟弟应该不会傻到被骗到国外卖了吧。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码头边缘有一堆废渔网缠在一起,上面挂着几个已经瘪了的浮漂。  他站在旁边,拨了程逸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哥,怎么了?”程逸的声音带着点喘,背景里有音乐声和几个人的笑。  “你在哪呢?”  “跟朋友在俱乐部呢。”  “啊,哥没事。”舒辛说,“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了哥,拜拜。”  电话挂了。舒辛把手机收起来,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脑子里自己冒出来一段事,没头没尾的。  程逸十三岁那年,被几个大孩子哄去郊区一个废弃的厂房,说要带他“玩点刺激的”。  到了之后他们把他推进一间空屋子,从外面把门锁上了。程逸在里面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被巡逻的保安发现,打电话通知家里。程逸说了他的手机号码。  他翘了节必修课去接人。打车到那个厂房的时候,程逸坐在保安室的椅子上,手背上有几道擦伤,已经干了。保安说小孩从打完电话就一直哭。  程逸看到舒辛进来,带着哭腔叫了声“哥”,情绪才平稳下来。  舒辛问了句“怕不怕”,去保安那里登了记,签了字,把人领出来了。  打车回家。家里没人。程逸没拿钥匙,两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程逸靠着墙,不说话,也不看手机,就盯着对面那棵树看。舒辛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坐了快一个小时,母亲回来了,看到他们两个坐在台阶上,第一句话是问舒辛:“你怎么来了?”  舒辛把烟点燃,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那次之后,舒辛不知道他有没有再被人骗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学会分辨哪些人靠得住。  他只知道自己每次接到程逸打来的电话,心里都会揪一下。  不是怕麻烦,是怕他又被人关在什么地方,又待了一整夜,等到天亮才说出一个号码。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任思礼从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舒辛看了他一眼,“我弟弟。”  任思礼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  “怎么,怕你弟弟也被拐走?”他笑了笑,“他打人那么疼,谁敢拐他。”  舒辛露出个无奈的笑容,“你俩谁也别说谁。我弟弟回家养了好几天呢。”  “可给你心疼坏了!”任思礼歪着头看他,“怎么不说心疼心疼我呢?”  “你又不是我弟弟。”  “我倒是希望你来当我哥。”  “那就去求你爸妈给你生个哥哥。”舒辛看了他一眼,“我弟弟比你可爱多了。”  任思礼贱兮兮地笑着:“不用求,我本来就有哥。”  舒辛倒是有些没想到。他以为任思礼这种性格,肯定是从小有人顺着,才会那么横冲直撞,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是惯出来的,是自己长成这样的?他看了任思礼一眼,任思礼在看江面,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表情没什么特别。  如果是自己长成这样,那就更可怕了。  “你跟你哥关系怎么样?”舒辛问。  “不熟。”  “自己亲哥怎么会不熟?”  舒辛问完才意识到自己有说错话了。不熟就是不熟,他跟自己亲生父亲还没见过面呢,有什么好问的。  这时,任思礼的话轻飘飘地传进他的耳朵里:“我跟家里人都不熟。”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被风吹走了。  舒辛张了张嘴。他自己被人问起跟家里的关系时,总说“还可以”、“就那样”。  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多了像卖惨,说少了像见外。  任思礼却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直接说“不熟”,像昨晚舒辛问他什么叫不谈恋爱,他也是那个语气,“就是不谈,没人喜欢我”。  不自怜,不抱怨。好像那些事情在他那里已经不是问题了,不需要解决,更不需要安慰。  舒辛觉得任思礼这人真奇怪,但又好像遵循着自己的某套逻辑,无所谓别人理不理解。  这么一看,自己那些藏在“还可以”背后的小心思,在任思礼这轻描淡写的“不熟”面前,就显得有些太矫情了。  江面上的船走远了,水面又变成一片深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  风比刚才大了一些,远处的片场还在忙,灯光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更亮,把栈桥和船照得通白。  有人在喊“道具组把箱子搬过来”,有人在拉线,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风吹得忽大忽小。  任思礼把烟掐灭在石头缝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恢复了那种不正经的调:“别操心你弟弟了,他不会有事的。”  舒辛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哥是舒辛。”说完任思礼转身走了,没等舒辛反应。  舒辛看着任思礼走回监视器的背影。  码头上的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碎石子地面上,一晃一晃的。  任思礼走到监视器旁边,弯下腰跟摄影指导说了句什么,然后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对讲机,按了一下,说了句“下一场准备”。  舒辛站在原地没动。任思礼刚才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  虽然说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但归根到底似乎还是能分为几大类:原生家庭的烙印、无可挽回的丧失,以及迷雾中注定错误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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