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到民宿楼下,两个人下车。任思礼跟着舒辛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照在地毯上。舒辛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拿出房卡开门,任思礼站在他身后。 “有事跟你说。”任思礼说。 舒辛顿了一下,推开门。 房间里没开灯。任思礼跟在舒辛身后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走廊的光被切断,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帘没拉严的那条缝透进来的灯光。 舒辛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手指刚碰到那块塑料面板,另一只手覆上来了。 任思礼的手。掌心温热,按在舒辛的手背上,没有用力。 舒辛的手停在那里没动。“干什么?” 任思礼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舒辛看到任思礼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亮,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或调侃,就是看着自己。 任思礼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手指触上舒辛的脸。 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他的脸凑近了一些,近到舒辛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落在自己嘴唇上。 然后吻上来了。 舒辛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就让他吻着。房间里很安静,窗帘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瘪下去。 2,722字06-28 任思礼到底想从自己这得到什么呢? 舒辛在黑暗中睁着眼,任由任思礼的吻肆意落下。 如竹资本的持续输血?《边界》最终的成功?可若是求名求利,这个吻又不太合算。 若换作周制片,此刻早已递上修改了三版的预算表,而非这样一个毫无契约保障的举动。 占有?征服?将关系明码标价,各取所需?可任思礼会在寒拾殿虔诚地祈祷,会给自己那个廉价的、毫无作用的平安符。 这种人,要的恐怕不是一纸合约,而是更麻烦的东西——是“我们在一起”,是舒辛连想都不愿想的“真心”。 他终究也没给任思礼任何回应,任思礼也像察觉了他的心不在焉,停下了动作。 “舒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舒辛张了张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任思礼的温度,“后天出差的事。” 他说完,甚至强迫自己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黑暗是否足够浓稠,足以掩盖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任思礼一愣,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但也十分配合地说:“槟城雨多,记得带把伞。” 说完,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令人窒息的距离,“我先回去了。” 门被拉开,走廊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在舒辛身后短暂地亮了一瞬,又随着门的关闭,彻底熄灭。 第二天一大早,剧组启程回滨海。 从滨江码头开回滨海市区,四个小时的车程,舒辛坐在后排,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没睡着。 任思礼还是坐在他旁边的座位,看舒辛从上车就合着眼,也没怎么说话。 到公司的时候正好十二点。秘书已经等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 “舒总,用帮您订午餐吗?” 舒辛点了点头,接过文件夹,推门进了办公室。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第一个文件夹。 是他出差这几天积压的文件,三份预算审批,两份合同,还有一份项目进度报告。 他用笔在页边写了几个字,翻过去,再看下一份。处理这些东西不需要太多思考,手在动,脑子在转别的事。 午餐过后又开了个冗长的会,听各部门汇报他出差期间的流水账。他坐在主位上,偶尔打断,提几个尖锐的数据问题。 会议结束,舒辛刚喘口气,秘书推门进来了,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犹豫。 “舒总,沈确来了。” 舒辛没抬头,“我不是说过,他来就说我不在。” 秘书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搓了一下。 “他已经来三次了,每次都等到下班时间。今天说见不到您就不走了。” 舒辛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向椅背,皱着眉说:“带他去会客室吧。我等会儿就去。”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舒辛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跟昨天在码头差不多。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出办公室。 会客室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沈确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比上次见面短了一些。 但他的表情不美妙,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舒辛。”沈确的声音不大。 舒辛在他对面坐下,没寒暄,也没倒水,等着他的下文。 “你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沈确站着,低头看他。 舒辛靠在椅背上,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忙啊。” 沈确坐下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短剧的事,男主角那边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舒辛瞥了他一眼,“项目搁置了,你没看到新闻吗?备案标准调整,所有在途项目暂停。现在连什么时候重启都不知道,选角还早。” 沈确的手指在桌子上收紧了,声音压低了些:“舒辛,你给我个准信。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什么话?” “你说男一号保我。” 舒辛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沈确,看了两秒。“我们签合同了吗?” 沈确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抿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舒辛。 “到时候有选角通知,我会把你的材料递过去。”舒辛说,“你等着就可以了。” “所以你根本不能保证我的男一号。”沈确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怎么能保证?选角的事又不归我管。导演选人,平台定人,我只是出钱的。” 沈确盯着他,眼睛里似有怒火。 “舒辛,”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以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有什么关系?”舒辛打断了他,“不就那点你情我愿的破事。” 沈确的话被卡在喉咙里。他看着舒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就这么提裤子不认人?” 舒辛听完这话没忍住笑。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他说,“要是陪人睡觉就能演主角,谁还辛辛苦苦去学表演?你觉得对别人公平吗?” 说完,舒辛站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沈确的脸色彻底白了,大喊道:“就你还好意思说公平?你干的那些事” 舒辛没心情看三线男演员失态,拉开门走了出去。会客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子上,闷闷的一声。 他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确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那种“你欠我的”的表情。不是“请帮我”,是“你应该给我”。 凭什么啊?舒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人怎么能如此贪得无厌呢? 他是怎么做到在背叛自己之后,还好意思回头找自己,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帮他呢? 在他眼里,自己难道永远是那个任人捏的软柿子吗?还当自己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学生吗? 舒辛突然庆幸——他跟任思礼没真发生什么。 他不敢小看任何人,哪怕是看似没什么心眼的任思礼。 任思礼在他面前总是笑着的,说话带着调侃的尾音,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着的时候,里面有东西。舒辛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不在乎。 万一任思礼真的有所求呢?如果任思礼开口要什么,他会不会答应?如果他答应了,会不会有一天也像现在看待沈确一样,觉得自己被利用了? 舒辛心里沉了下来。 人都是这样的。不会无缘无故地贴上来。 恐怕任思礼另有所图,只是时机还没到。 舒辛站起来,走到窗边。 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要下不下。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红黄蓝的车灯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艳。 他看着那些车,觉得自己站得太高了,高到看谁都觉得小,高到谁递上来的东西都接不住。 曾经他向下扔东西,扔自己看不上的、无所谓的。他不仅觉得很划算,甚至还有点施舍的快感。 可现在,那些画面像劣质油漆般开始剥落褪色,露出底下腐烂而狰狞的底色。 是因为任思礼吗?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个平安符,绿色的绸缎面料。他没有拿出来,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秘书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到他的表情,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舒辛听到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