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义坐在后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睿。
“军座,这是弥渡今晨来的生产月报。我在飞机上没来得及给您看。”
刘睿接过。
纸上的字工整清瘦——不是孙广才那种又大又歪的毛笔字,是王大珩的笔迹。
弥渡月报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留存三门(已按令调拨两门往长沙、一门往重庆)。在制两门,预计下月中旬完工。炮弹月产稳定两千。累计库存因调拨已降至两千六百。一零五炮管坯料库存充足。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除之前试制的一门外陆续又建造了三门。
最后一行是叶企孙的亲笔批注——字很小,但笔画极稳,和正文王大珩的清瘦字体不同,叶企孙的字更圆些。只有一句话
“高射炮打了三,精度合格。身管寿命未测完。先不要往军政部报。”
刘睿嘴角动了一下。
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这东西在欧洲战场上是什么地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射打坦克,高射打飞机,架在阵地上还能当远程加农炮用。德国人靠这玩意儿打出了多少神话——历史上隆美尔在北非用它打得英国人满地找牙。
但现在不是吹牛的时候。叶企孙说得对——身管寿命没测完,就不能往外报。
刘睿把月报折好,放进文件夹。
“弥渡那边稳着。”他对陈守义说。“孙广才盯得住。”
陈守义点头。“军座,今晚见龙主席?”
“不是今晚。”刘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是家宴。明天才谈正事。”
陈守义愣了一下。“家宴?”
“我是龙云的女婿。”刘睿的语气很平。“女婿回家看岳父——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陈守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龚自知在前排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憋笑。
车进了昆明城。
城里比南昌热闹得多。街面上有黄包车,有卖米线的摊子,有穿长衫的教授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
翠湖在城西。湖边种着柳树,水面上漂着枯荷。一栋两层小楼藏在柳树后面,白墙灰瓦,院门半掩着。
车停在门口。刘睿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板地扫过了,墙角种着几盆菊花,正开着。一个中年女佣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刘睿,立刻迎出来。
“刘先生!龙小姐吩咐了,热水烧好了,饭一个时辰后上。”
“辛苦。”
刘睿上楼。卧室里果然如龙云珠所说——衣柜右边第二格,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挂得整整齐齐。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领口和袖口都熨得笔挺。旁边还放着一双擦亮的黑色皮鞋和一条深灰色围巾。
她连围巾都想到了。昆明入夜凉。
刘睿把军装脱下来,挂好。
洗了脸。换了衣服。
镜子里,藏青中山装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不是战场上的中将。是一个年轻的、体面的、读过书打过仗的人。
陈守义在楼下喊“军座,龙府来人了。说晚上八点,龙主席在府上设家宴。”
刘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回他,准时到。”
——
晚上七点五十。
龙府。
昆明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拐进去,走到底是一道朱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光不亮,照出半截院墙。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滇军制服,中正步枪上了刺刀。看到刘睿的车过来,其中一人快步走到车窗旁确认了身份,立刻让开。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棵银杏树占了半个院,叶子已经黄透了,铺了一地金色。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人在石桌上放了一壶酒和两只小杯。
龙云站在银杏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领口竖得很高,双手背在身后。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桩子。脸上线条硬,颧骨高,眉骨凸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像在称分量。
看到刘睿从车上下来,他没动。
刘睿走过去。
“岳父。”
龙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藏青中山装上停了一息。
“嗯。”他点了一下头。“没穿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