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云珠端着茶杯,看了他很久。
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所以你这次来——是来做买卖的。”
“对。”刘睿不绕弯子。“炮换粮。1o5榴弹炮换滇粮。而且不止炮——安宁还有更好的东西。明天你跟你爹一起来看。有些东西,光说不够。让他亲眼看见。”
龙云珠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
“你要我爹去安宁?”
“对。”
“你确定?”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里面有六千吨水压机。有五轴联动机床。有——”
“我确定。”
这两个字出口,龙云珠不再说话了。
两年了。从重庆到昆明,从聘礼到婚礼,从武汉到南昌。她了解这个人——他说“我确定”的时候,不是冲动,是所有后果都想过了,所有退路都留好了,然后才把这三个字递出来。
“岳父不是靠嘴皮子说服的人。”刘睿道。“他得亲眼看到炮管从机床上下来,亲眼看到六千吨水压机把钢锭压成坯料,才会相信——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只有跟我做才划算。”
龙云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板脸骂人的那种。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笑。
“好。我现在回昆明,今晚就跟爹说。”
她走到桌边收拾报表,把几份核心数据锁进铁皮柜子里。动作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刘睿站起来往外走。
“世哲。”
他停住脚步。
龙云珠站在桌后面,手按在铁皮柜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穿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不要穿军装。”
刘睿转过身。
“家宴穿军装,爹会觉得你把他当外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是他女婿。不是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这两个身份——今晚用前面那个。”
刘睿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连穿什么衣服都替他想好了。
“行。”
龙云珠点头。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昆明城里翠湖边那栋小楼,我让人收拾了。你和陈参谋今晚住那儿。热水有,饭有,换洗衣服我前天就让人送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
“藏青中山装在衣柜右边第二格。熨好了的。”
刘睿接住钥匙,捏在手心。
“你三天前就知道我要来。”
“你电报上写我在路上。”龙云珠拎起自己的帆布包,从他身边经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刘世哲,你这辈子说的话里面,就这四个字最不废话。”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阳光从帘缝里射进来一道,落在刘睿脚面上。
他站了两秒,把钥匙装进口袋,戴上军帽,跟着出去。
矿区门口,龙云珠已经上了一辆灰色吉普车。那是矿区的公务车,挡泥板上全是红土。她坐在副驾驶,冲刘睿摆了摆手,吉普车便动了,沿着碎石路往昆明方向驶去。
扬起的红尘在空气里悬了很久。
龚自知从桉树下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
“龙小姐先一步回昆明找云公了。说今晚有家事要谈。”
刘睿点头。
龚自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世哲兄,上车?”
“走。去昆明。”
——
雪佛兰重新上路。昆阳到昆明,一个多小时。
夕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山尖上,把整片红土台地染成暗金色。滇池方向的水面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