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绍堂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的嘴张了张,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郑耀先把他推进账房,关上门。然后他走到前面的店堂,对宋孝安说:“关门。”
宋孝安把剩下的门板全部上好,店里暗了下来。郑耀先把白绍堂按在账房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对面。他从怀里掏出徐秋影的供词,在白绍堂面前晃了一下:“徐秋影已经说了。你替特高课传递情报,黄烈经常来这里。你现在告诉我,黄烈每次来的时候,你给他什么?”
白绍堂的身体在发抖。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只是个跑腿的。特高课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黄先生来的时候,我把他要的东西给他,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东西?”
“有时候是文件,有时候是胶卷。我不看内容,我只负责转交。”
郑耀先问:“黄烈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白绍堂说:“三天前。他拿了一卷胶卷走了。”
郑耀先问:“胶卷里是什么?”
白绍堂摇头:“我不知道。是特高课的人送来的,用油纸包着,让我交给黄先生。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白绍堂的眼神闪烁不定,但不像在说谎。这个人只是一个跑腿的,知道的东西有限。但他是连接76号和特高课的一个节点。抓了他,就等于掐断了这条线。郑耀先站起来,对宋孝安说:“把他带回老仓库。和徐秋影分开审。”
宋孝安把白绍堂押走了。郑耀先留在绸缎庄里,把账房翻了一遍。他在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上记着一些代号和日期,还有几次交接的记录。他把册子收进怀里,又把账房里的其他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出了绸缎庄。
他站在南京路上,雨后的风很冷。他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本小册子。白绍堂和徐秋影都已经被他抓了,这条线算是断了。但郑耀先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不止白绍堂一个点。绸缎庄只是一个中转站,白绍堂的上线在虹口,在那边的特高课机关里。他需要把这个网络一层一层地剥开。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法租界的老仓库。赵简之在仓库门口等着他,见他回来,迎上来低声说:“六哥,刚才陆中的秘书来了一趟站里,问你去哪里了。徐百川说你出去办事了。陆中的人好像闻到味道了。”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下。陆中的人在盯他的梢。如果陆中知道他在老仓库审讯徐秋影,一定会插手。他需要尽快把徐秋影和白绍堂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尽快把审讯做完,拿到口供之后把人交给戴笠。
他进了仓库,先去了关押白绍堂的屋子。白绍堂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着,脸色苍白。郑耀先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他面前:“这是从你账房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的代号和日期,你解释一下。”
白绍堂看了一眼册子,嘴唇哆嗦着:“那是我自己记的。每次交接之后,我怕忘记,就记一笔。没有别的意思。”
郑耀先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黄,十月十二,胶卷一卷。’这是什么意思?”
白绍堂说:“十月十二日,黄先生来拿了一卷胶卷。”
郑耀先又翻到另一页:“‘佐,十月八,文件一袋。’佐是谁?”
白绍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他来过一次,送了一袋文件过来,让我转交。但他没有说给谁。后来是黄先生拿走的。”
郑耀先把册子合上。佐佐木。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山本太郎的鹰犬,剑道高手。这个人多次和郑耀先在暗中交手。佐佐木亲自来绸缎庄送文件,说明那袋文件很重要。而黄烈又把文件拿走了,说明76号和特高课在共享情报。这条线比郑耀先预想的更深。
他出了白绍堂的屋子,去了关押徐秋影的房间。徐秋影还是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姿态没有变。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
“白绍堂已经交代了。”郑耀先说,“佐佐木去过绸缎庄,黄烈也去过。你替特高课做了两年,传递了至少四次行动情报,导致上海站多名特工牺牲。这些事,够你死十次。”
徐秋影看着那本小册子,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郑耀先:“你想让我做什么?”
郑耀先说:“我要你把所有你知道的特高课在法租界的联络点都写下来。每一个地址,每一个代号,每一个人的长相。你写完了,我留你一条命。”
徐秋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给我纸笔。”
郑耀先叫赵简之送来纸笔。徐秋影坐在桌前,开始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郑耀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下的那些地址和名字。她写了大约两刻钟,写满了三张纸。她把笔放下,把纸推到郑耀先面前。
郑耀先把三张纸拿起来看。上面有七个地址,五个代号,三个人的姓名和长相描述。其中有一个地址在霞飞路,离军统上海站只有两条街。郑耀先把这三张纸收好,对赵简之说:“把她带到二号关押点,单独关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赵简之把徐秋影带走了。郑耀先独自坐在屋子里,把那三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需要把这些信息交给戴笠,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去霞飞路的那个地址看一眼。如果那里真的是特高课的联络点,他需要在特高课转移之前动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模糊的星星。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三张纸和那枚铜钱。江鼹的网正在一层一层地破。但每破一层,他就离危险更近一步。陆中在盯他,毛人凤在盯他,特高课在盯他。他需要在所有这些眼睛的注视下,把剩下的网撕开。
他出了仓库,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霞飞路去了。车夫在湿滑的路上跑着,路两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郑耀先靠在座位上,把徐秋影写下的那个霞飞路的地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二楼,挂着一块“福记商行”的牌子。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去那里看一眼,确认那个地方是不是真的,然后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的时候,郑耀先让车夫在离一百三十七号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他下了车,步行走过去。霞飞路上行人不多,店铺大多关了门。一百三十七号是一栋三层楼的旧式洋房,一楼是店面,二楼亮着灯,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郑耀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二楼的窗帘微微动了一下,有人从窗户后面往外看。他把那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街角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着,车里有人。郑耀先没有看那辆车,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那辆车没有发动,也没有人下来。他走出霞飞路,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站住,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从巷口驶过,往霞飞路的方向去了。
郑耀先等车走远了,才从巷子里出来。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了老仓库。赵简之在仓库里等着他,见他回来,说:“六哥,陆中刚才又派人来了,问你什么时候回站里。徐百川帮你挡回去了,但陆中好像不太高兴。”
郑耀先说:“让他不高兴去。你今晚带两个人去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外面守着。如果明天早上有人从里面出来,就跟着,看他们去哪里。不要动手,只跟。”
赵简之应了。郑耀先走进关押白绍堂的屋子隔壁,在一张空床上坐下来。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身上,靠在墙上闭着眼。外面的风停了,仓库里很安静。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徐秋影抓了,白绍堂抓了,绸缎庄的线断了。但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还在,佐佐木和黄烈还在。他需要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过了很久,他才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