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郑耀先就醒了。仓库里很冷,墙角的湿气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灰暗的光线里泛着潮气。他坐起来,把搭在身上的外套穿好,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赵简之安排去霞飞路的人还没有回来,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关押白绍堂的屋子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后的清晨空气很凉,带着法租界特有的煤烟味和潮湿的泥土气。他站在院墙下,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徐秋影和白绍堂的口供已经拿到了,绸缎庄的线断了,但特高课在法租界的网还没有破。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徐秋影供出来的七个地址之一,也是离军统上海站最近的一个。如果那里真的是特高课的联络点,那就意味着鬼子在军统站周围安了一双眼睛。
他抽完烟,回到仓库里。赵简之正好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凉气。他看到郑耀先已经醒了,快步走过来:“六哥,霞飞路那边有消息了。”
“说。”
“昨晚你让我带人去盯着,我让老孙和庆子两个人去的。他们在对面巷子里守了一夜。今天早上五点多,一百三十七号二楼有人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出来之后往西走了,老孙跟着他,庆子留在原地盯着。”
郑耀先问:“跟到哪里了?”
赵简之说:“跟到静安寺路。那人进了一家叫‘大兴隆’的烟纸店,在里面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布包没了,手里多了一份报纸。然后他原路返回,又进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
郑耀先想了一下。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一个联络点,大兴隆烟纸店是另一个。那个人早上去烟纸店送东西,顺便取回报纸。报纸可能只是掩护,也可能是情报的载体。他问:“老孙回来没有?”
赵简之说:“回来了。在会客室里歇着。”
郑耀先去会客室见了老孙。老孙是行动组的老队员,四十来岁,在军统干了七八年,话不多但做事牢靠。郑耀先问了他几个细节:那个男人的长相、身材、口音,烟纸店的位置和门面大小。老孙一一说了。那个男人中等身材,方脸,颧骨有点高,说话带一点苏北口音。烟纸店在静安寺路中段,门面不大,卖些香烟、火柴、草纸之类的东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郑耀先把这些记下来,然后对赵简之说:“你带人去一趟静安寺路,把大兴隆烟纸店周围的地形摸清楚。前后左右有什么巷子、有什么店铺、老板娘的作息时间,都记下来。不要打草惊蛇。”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又回到关押白绍堂的屋子。白绍堂缩在椅子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一片乌青。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那本小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个地址问:“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这个地址上面标着一个‘福’字。福记商行。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白绍堂看了一眼,点头:“知道。特高课在法租界的一个交通站。霞飞路那个点是一个姓沈的人在管,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沈先生。”
“你和他之间有过交接吗?”
“有过几次。他从特高课那边拿到东西,转到我这里,我再交给黄先生或者佐佐木的人。但他很少来绸缎庄,一般都是派人送过来。”
郑耀先问:“沈先生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白绍堂想了想:“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他和虹口那边联系很紧,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虹口。另外,他和76号的吴世宝也认识。有一次我在绸缎庄后面的巷子里看到吴世宝的车停在那里,沈先生从车上下来,进了绸缎庄的后门。”
郑耀先把这个名字记下来。吴世宝,76号特工总部行动队队长,李士群的亲信,心狠手辣。如果沈先生和吴世宝有直接联系,那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就不仅仅是特高课的交通站,还是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一个联络节点。抓了沈先生,就能同时摸到两条线。
他站起来,对白绍堂说:“你说的这些我会核实。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可以给你留一条命。但如果你漏了什么,或者说了假话,你就不用再想活着出去了。”
白绍堂低着头,没有说话。郑耀先出了屋子,回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云层遮着,光线灰蒙蒙的。他站在院子里,把接下来的行动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大兴隆烟纸店是一个点,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另一个点。他需要同时盯着这两个地方,找到沈先生的行动规律,然后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他回到仓库的临时办公室,给宋孝安打了一个电话。宋孝安昨晚在绸缎庄外面守了一夜,郑耀先让他把绸缎庄的门锁上,在门口贴一张“东主有事,暂停营业”的告示,然后回站里待命。宋孝安在电话里应了。
郑耀先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把那七个地址和五个代号重新看了一遍。徐秋影写的这些信息很详细,但郑耀先知道,情报不能全信。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写出来的东西,真假掺半是常有的事。他需要把徐秋影的供词和白绍堂的供词对照着看,找出重合的部分。重合的部分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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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纸笔,把两个人的供词并排写下来。徐秋影说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福记商行”,管事的姓沈;白绍堂说霞飞路那个点是一个姓沈的人在管,大家都叫他沈先生。两边对上了。徐秋影说白绍堂和佐佐木有联系;白绍堂说佐佐木来过绸缎庄送文件,让黄烈拿走了。两边对上了。徐秋影说白绍堂和黄烈有联系;白绍堂说黄烈三天前来拿了一卷胶卷。两边也对上了。
郑耀先把对上的部分圈起来,在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三个名字:沈先生、黄烈、佐佐木。这三个人是接下来要重点对付的目标。沈先生是交通站的负责人,黄烈是76号情报处处长,佐佐木是特高课行动队队长。三个人当中,沈先生最容易抓,因为他的位置是固定的。但抓了沈先生之后,黄烈和佐佐木会不会立刻警觉?郑耀先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沈先生在被抓之前,先把黄烈或佐佐木引出来。
他把纸折好,锁进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出了仓库。他要去一趟站里,把徐秋影和白绍堂的事向徐百川汇报,同时也要看看陆中那边有什么动静。
郑耀先回到军统上海站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站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走廊里来来往往。他上了二楼,先去了徐百川的办公室。徐百川坐在桌前看文件,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摘下眼镜:“老六,昨晚没回来?”
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徐秋影和白绍堂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徐百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这件事我要向戴老板汇报。白绍堂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关着。”郑耀先说,“他还有用。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特高课的一个交通站,我打算把它端掉。但在那之前,我需要把外围的情况摸清楚。”
徐百川点头:“你需要多少人?”
“暂时不用增加。赵简之和宋孝安那边的人够用了。”
徐百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郑耀先问:“四哥,有什么话你就说。”
徐百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陆中昨天下午给重庆发了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我不知道,但今天早上毛人凤的秘书给陆中回了一封电报,陆中看完之后脸色不太好。他今天一早就去了档案科,发现徐秋影不在,问你知不知道徐秋影去了哪里。”
郑耀先说:“你怎么回答的?”
徐百川说:“我说徐秋影去南京出差了,三天后回来。陆中没再问,但我看他不太相信。”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陆中在查徐秋影,这说明毛人凤那边可能已经收到了什么风声。如果陆中查到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而郑耀先又瞒着他抓了徐秋影,那陆中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他需要抢在陆中之前,把徐秋影的事向戴笠汇报清楚。
他站起来,对徐百川说:“四哥,我今天下午给戴老板发一封密电,把徐秋影和白绍堂的事报上去。陆中那边你先帮我挡两天。”
徐百川说:“你抓紧。陆中这个人鼻子很灵,瞒不了他太久。”
郑耀先出了站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桌前,开始写给戴笠的密电。电文写得很简洁:徐秋影系江鼹安插在沪站之内线,经查实为特高课情报员,代号白鹭。已抓获并获取其供词。另抓获特高课交通员白绍堂一名,搜获联络点七处。拟近日清除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及静安寺路大兴隆烟纸店两处特高课据点。请示下一步行动。
他把电文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叫来马小五,让他亲自把电报送去机要科。马小五去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霞飞路和静安寺路两个点的地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一栋三层洋房,一楼是店面,二楼是沈先生的住处兼办公室,三楼可能是仓库或客房。后门开在一条小弄堂里,弄堂两头都可以走。如果他要抓沈先生,前后门都要封住。
静安寺路的大兴隆烟纸店是一个更小的点,只有一间门面和一个阁楼。老板娘五十来岁,可能只是一个跑腿的,也可能知道更多的东西。郑耀先决定先动霞飞路,把沈先生抓了之后,再回头收拾烟纸店。
中午的时候,赵简之从静安寺路回来了。他报告说,大兴隆烟纸店的门面确实不大,前面卖东西,后面隔了一间小屋。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本地人,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店里的伙计只有一个,是个十几岁的男孩,应该是学徒。赵简之在周围转了两圈,发现烟纸店的后门通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另一头连着一条叫“张家弄”的小街。
郑耀先问:“烟纸店和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之间,除了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还有没有别的联系?”
赵简之说:“我让庆子继续盯着烟纸店。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那个学徒从店里出来,提着一个篮子,往霞飞路方向走了。庆子跟着他,看到他进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旁边的一家茶馆。他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和一个穿黑绸褂子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提着篮子回去了。”
郑耀先的眉头动了一下。穿黑绸褂子的人。他在成都和峨眉山两次遇到穿黑绸褂子的方脸男人,都和熊家有关。如果上海这边也有熊家的人,那事情就复杂了。他问:“那个穿黑绸褂子的人长什么样?”
赵简之说:“庆子说那人四十来岁,方脸,说话声音很粗。”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方脸,四十来岁。和熊德富、熊德贵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问:“那人后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