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之说:“从茶馆出来之后,往西走了。庆子没有跟,因为要盯着烟纸店。”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如果熊家的人也在上海,那就说明江鼹的网比他在重庆和成都看到的更大。熊家三兄弟,一个在合川,一个在成都,一个在峨眉山,现在又有一个在上海。江鼹这个人做事极其周密,他在每个关键城市都安了人。上海是军统的核心据点,也是鬼子和76号争夺最激烈的地方。江鼹在上海安插的人,一定是最得力的。
他转过身来,对赵简之说:“你让庆子继续盯着烟纸店,看看那个穿黑绸褂子的人还会不会出现。另外,你再去一趟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把后门那条弄堂的地形摸清楚。今天晚上,我要去一趟霞飞路。”
赵简之去了。郑耀先回到桌前,把刚才的发现记下来。熊家的人在上海出现,这条线索很重要。他需要查清楚这个穿黑绸褂子的人在熊家排行第几,在特高课或者76号里担任什么角色。他把这个问题留给徐秋影——也许她知道这个人的底细。
傍晚的时候,郑耀先去了老仓库。他先提审了徐秋影。徐秋影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昨天更憔悴了,但精神还算清醒。郑耀先在她对面坐下来,直接问:“熊家的人在特高课里担任什么角色?”
徐秋影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想了想,说:“你说的是熊家的老四,熊德贵的大弟,熊德富的二哥。他叫熊德荣。在特高课上海机关里做事,是佐佐木的副手。”
郑耀先问:“他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徐秋影说:“比我早。我来上海之前,熊德荣已经在特高课上海机关了。他是佐佐木最信任的人之一,专门负责法租界这边的情报工作。白绍堂就是通过他和特高课联系的。”
郑耀先问:“熊德荣平时在哪里活动?”
徐秋影说:“他在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有办公室。沈先生的交通站,实际上是熊德荣在管。沈先生只是具体办事的人。”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熊德荣是佐佐木的副手,负责法租界的情报工作,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是他的据点。那么他今天早上在大兴隆烟纸店旁边的茶馆里和学徒见面,说明他还在正常活动,还不知道白绍堂已经被抓了。如果他现在还不知道,那就说明徐秋影和白绍堂的失踪还没有惊动特高课。这是一个时间窗口,他必须在这个窗口关闭之前动手。
他出了徐秋影的屋子,去了关押白绍堂的房间。白绍堂的状态更差了,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是几天没吃饭的样子。郑耀先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粥,等他喝完,才问:“熊德荣你认识吗?”
白绍堂点头:“认识。他是特高课的人,经常来绸缎庄。但他不和我直接说话,都是让沈先生转达。”
郑耀先问:“他最近一次去绸缎庄是什么时候?”
白绍堂想了想:“大概五六天前。他和沈先生一起来的,在后面的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郑耀先问:“他们谈了些什么?”
白绍堂摇头:“我在前面看店,没听到。但他们走的时候,沈先生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郑耀先把这条也记下来。熊德荣和沈先生五六天前去过绸缎庄,带走了一个信封。那个信封里的东西可能已经通过白绍堂转给了黄烈或者佐佐木。他需要查清楚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但白绍堂已经不知道更多了,徐秋影也可能不清楚。这条线只能等抓到沈先生或熊德荣之后才能继续往下查。
夜里,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两个行动队员去了霞飞路。他们从后巷接近一百三十七号,赵简之已经提前摸清了地形。后巷很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巷子中间有一盏昏暗的路灯。一百三十七号的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挂着一把锁。郑耀先让一个队员守在巷口,自己带着赵简之和另一个队员摸到后门旁边。
郑耀先把耳朵贴在铁皮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他又绕到前面看了一眼,一楼的店面已经关了门,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退回到后巷,对赵简之说:“我从后门进去。你带人守在巷口,如果有人从前面跑出来,就截住。”
赵简之点头。郑耀先拿出开锁工具,把铁皮门的锁打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楼梯通往上楼。走廊左边是一间小屋子,门半开着,里面堆着一些纸箱和旧家具。郑耀先没有停留,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作响。他尽量放轻脚步,走到二楼。二楼的走廊很窄,只有两扇门。一扇在左边,一扇在右边。右边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在说话。
郑耀先贴到右边的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苏北口音;另一个是年轻女人的声音。苏北口音的男人说:“明天下午,你把东西送到老地方。熊先生会派人来取。”年轻女人应了一声。
郑耀先退后一步,一脚踹开了房门。门板撞在墙上,屋里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一个四十来岁、方脸高颧骨的男人坐在桌前,正是老孙描述的那个穿灰夹克的人。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蓝布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郑耀先的枪已经举起来了:“别动。动一下就打死你们。”
沈先生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年轻女人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纸包掉在地上。郑耀先快步走过去,先把沈先生按在椅子上,用绳子绑了。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纸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卷胶卷和两张写满字的纸。他把东西收进口袋,对那个年轻女人说:“你是什么人?”
年轻女人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沈先生在椅子上喘着气,忽然开口了:“她是我的助手,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抓就抓我,放她走。”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让跟上来的行动队员把年轻女人也绑了,然后把两个人押下楼。从后门出去的时候,赵简之迎上来:“六哥,顺利吗?”
郑耀先说:“顺利。把这两个人带回老仓库。另外,你让人把这里搜一遍。所有的文件、纸张、胶卷,全部带回去。”
赵简之带人上楼搜查去了。郑耀先把沈先生和年轻女人押上等在巷口的车。车子发动的时候,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二楼的灯还亮着,但窗帘后面已经没有人影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座位上,把那卷胶卷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胶卷很小,但分量很重。这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回到老仓库之后,郑耀先把沈先生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他没有立刻审问,而是先去了临时办公室,把从霞飞路搜来的东西摊在桌上。赵简之带回来一个布包,里面有几份文件、两本记事簿、一叠照片和几个信封。郑耀先把文件一份一份地看过去。大部分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账目、收据、往来信件。但其中有一个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照片上的人郑耀先都认得。第一张是徐百川,第二张是张士超,第三张是郑耀先自己。
他把三张照片翻过来,背面各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徐百川的照片背面写着“十月六日,站部门口”;张士超的照片背面写着“十月八日,霞飞路”;他自己的照片背面写着“十月十二日,老仓库附近”。郑耀先把照片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十月十二日,老仓库附近。那是他把徐秋影关进老仓库的第二天。这说明特高课的人已经盯上了老仓库,只是还没有确认里面关的是谁。
他把照片收进怀里,然后去了关押沈先生的屋子。沈先生坐在椅子上,双手被绑着,脸色灰白。郑耀先在对面坐下来,把那三张照片放在他面前:“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沈先生看了一眼,低下头:“是熊德荣让我拍的。他让我盯着军统上海站几个重要人物,记录他们的行踪。”
“熊德荣现在在哪里?”
沈先生说:“他平时住在虹口。但他在法租界也有住处,在贝当路的一条弄堂里。具体地址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霞飞路找我,我从来没有去过他的住处。”
郑耀先问:“他怎么和你联系?”
沈先生说:“他每隔两三天来一次霞飞路。如果他不来,会派人送信。送信的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就是你们刚才抓的那个。她叫阿珍,是熊德荣的人。”
郑耀先问:“熊德荣知道霞飞路这个点吗?”
沈先生说:“当然知道。霞飞路的点就是他设的。”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钟。熊德荣知道霞飞路的点,也知道白绍堂的绸缎庄。如果他现在联系不上沈先生或者白绍堂,很快就会起疑。他必须在熊德荣反应之前,把他堵住。他问沈先生:“熊德荣平时用什么交通工具?”
沈先生说:“有时候坐黄包车,有时候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是特高课配的,挂的是虹口的牌照。”
郑耀先站起来。黑色的轿车。他想起昨晚在霞飞路看到的那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住了,看不清。如果那是熊德荣的车,说明他昨晚就在霞飞路附近。他可能已经看到了郑耀先带人从后门进去。
郑耀先出了关押沈先生的屋子,把赵简之和马小五叫来:“熊德荣是佐佐木的副手,特高课在法租界的情报负责人。他可能已经知道霞飞路出事了。你们现在分头去贝当路和虹口,查那辆黑色轿车。车牌是虹口的,但被泥糊住了,查不到具体号码。去问问贝当路一带的修车铺和车行,有没有见过一辆挂虹口牌照的黑色轿车。”
赵简之和马小五去了。郑耀先站在仓库院子里,夜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带着远处江面上的湿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着那卷胶卷和三张照片。熊德荣是一块硬骨头,比沈先生和白绍堂都难对付。他是佐佐木的人,身上带着特高课的资源和手段。如果让他跑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灯下,把那卷胶卷从口袋里拿出来。仓库里没有放大设备,他只能等明天回站里再看。他把胶卷收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今天抓了沈先生和阿珍,端了霞飞路一百三十七号,搜到了三张照片和一卷胶卷。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熊德荣在暗处,佐佐木在虹口,黄烈在76号。这三个人当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在他之前动手。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台灯。灯光昏黄,照着桌上摊开的那份密电底稿。他拿起笔,在底稿上加了一行字:另,查获特高课上海机关法租界负责人熊德荣,系熊德贵之弟,佐佐木副手。此人目前在逃,正全力追捕。他把笔放下,把底稿折好,准备明天一早发给戴笠。
窗外的风停了。老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沈先生偶尔挪动椅子的声音。郑耀先把台灯拧暗了一些,靠在椅子上,合上了眼。他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熊德荣不会等他太久。他需要在熊德荣动手之前,先把他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