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又把那枚铜钱拿出来,放在桌上。铜钱上的“鼹”字朝上,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徐秋影的目光落在铜钱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这个反应很细微,但郑耀先看到了。
“江鼹已经被抓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他在峨眉山落网。这枚铜钱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你认识这个吗?”
徐秋影沉默了。她盯着铜钱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墙壁。郑耀先说:“你在档案科三年,经手了上海站几乎所有的行动档案。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四次行动失败,每一次行动前你都调阅了相关档案。你去虹口见了人,你去绸缎庄传了消息。这些事我都知道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谁是白老板?谁是你的上线?张士超和你是什么关系?”
徐秋影听到“张士超”三个字时,眼皮跳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郑耀先:“你怀疑张副站长?”
郑耀先说:“我不怀疑任何人。我只问你。”
徐秋影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郑耀先的眼睛:“郑组长,你抓了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是白鹭,那白鹭的网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你抓了我,能抓到别人吗?”
郑耀先说:“你说了,我就能。”
徐秋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嘲弄,又像是疲惫:“我说了,你就能?你连张士超都动不了。他是毛人凤的人。你抓了我,毛人凤会怎么对你?陆中会怎么对你?你以为戴老板会为了一个档案科科长,跟毛人凤翻脸?”
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看着徐秋影。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知道自己的价值,也知道自己背后的势力。她在档案科待了三年,不只是替江鼹偷情报,也是替张士超盯着徐百川和郑耀先。她的身份是双重的,她的靠山也是双重的。动了她,就等于同时动了江鼹的网和毛人凤的派系。
但郑耀先没有退路。江鼹的名单上写着徐秋影的名字,那行铅笔字也写着徐秋影的名字。证据确凿。如果他不处理徐秋影,江鼹的网就破不了,戴笠交给他的任务就完不成。
他站起来,走到徐秋影面前,低头看着她:“你说得对,张士超是毛人凤的人。但你忘了一件事——戴老板已经拿到了江鼹的名单。名单上有你的名字。张士超保不了你,毛人凤也保不了你。你现在能做的,是告诉我白老板的身份,告诉我你传消息的渠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徐秋影抬起头,看着郑耀先的眼睛。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徐秋影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屋子里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的雨声又密了起来,打在铁皮屋顶上,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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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徐秋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白老板姓白,叫白绍堂。他在南京路上开了五年的绸缎庄,但那个店不是他的。店是特高课的产业,他是特高课安插在法租界的情报员。”
郑耀先的心里一沉。特高课。白绍堂是鬼子的人。
“你怎么和他联系的?”郑耀先问。
“我每隔十天去一次绸缎庄,把消息交给他。他会把消息送到虹口,再从虹口转给特高课。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我会给他打电话,说一句‘料子到了’,他就会来站里附近取。”
郑耀先问:“你替特高课做了多久?”
徐秋影说:“两年。两年前,江鼹找到我,让我进档案科。他给了我一个假履历,又让张士超把我推荐给徐百川。我进站之后,每十天向白绍堂送一次情报。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上海站的四次行动失败,都是我提前把行动计划传出去的。”
郑耀先问:“张士超知道你替特高课做事吗?”
徐秋影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我是特高课的人。但他知道我是江鼹的人。江鼹让他把我安插进站里,他就照办了。江鼹给了他什么好处,我不清楚。”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张士超不知道徐秋影是特高课的人,但他替江鼹安插了徐秋影。这就说明张士超和江鼹之间有交易,但交易的内容不涉及鬼子。张士超可能只是为了在站里安插一个自己人,而江鼹正好利用了这一点。
“白绍堂和76号有联系吗?”郑耀先又问。
徐秋影说:“有。76号的情报处处长黄烈偶尔会去绸缎庄。他去的时候不走前门,从后巷进。白绍堂管他叫‘黄先生’。”
郑耀先把这条也记下。黄烈是76号情报处处长,李士群的亲信。如果白绍堂和他有直接联系,那么绸缎庄就是76号和特高课之间的一个联络点。抓到白绍堂,就能同时摸到76号和特高课的两条线。
他站起来,对徐秋影说:“你在这里等着。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考虑你的条件。”
郑耀先出了屋子,让赵简之带人守着徐秋影。他走到仓库外面,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几缕淡薄的阳光。他站在院子里,把徐秋影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白绍堂是特高课的人,绸缎庄是特高课的情报站,黄烈经常去那里。徐秋影把上海站的行动情报传给白绍堂,白绍堂再通过虹口转到特高课。这条线很清楚,但郑耀先需要确认一件事——白绍堂把消息传到特高课之后,特高课有没有把这些情报跟76号共享。如果共享了,那就说明特高课和76号在情报上是打通的。这对军统上海站来说,威胁更大。
他拿出随身的记事本,把白绍堂的名字和黄烈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然后他收起本子,对赵简之说:“我去一趟绸缎庄。你在这里守着徐秋影,不要让任何人接近。”
赵简之问:“六哥,你要去抓白绍堂?”
郑耀先说:“先去看看。如果条件合适,就动手。”
郑耀先出了老仓库,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南京路去了。雨后的南京路湿漉漉的,霓虹灯在积水里倒映出模糊的光。他在绸缎庄附近下了车,步行走到巷口。宋孝安还在那里守着,见他来了,低声说:“六哥,白老板还在里面。刚才伙计关了一半的门板,像是要打烊了。”
郑耀先往绸缎庄门口看了一眼。门板已经上了两块,只留了一扇窄缝。他想了想,对宋孝安说:“你进去,跟白老板说你要买料子。把他拖住几分钟。”
宋孝安应声去了。郑耀先从巷子里绕到绸缎庄后面。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根下堆着一些烂木箱和破竹筐。绸缎庄的后门关着,门板上挂着一把旧铜锁。郑耀先走到后门前,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套开锁工具,花了几秒钟把铜锁打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杂物间,堆着几匹布和一些旧箱子。杂物间外面是一条短走廊,走廊尽头就是账房。郑耀先贴着墙走到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到白绍堂正坐在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宋孝安的声音从前面的店堂里传进来:“白老板,这块料子还有别的颜色吗?”
白绍堂抬起头,朝前面应了一声:“有,你等一下。”他站起来,往前面走。郑耀先在他经过走廊的时候,从侧面闪出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墙上。白绍堂挣扎了一下,但郑耀先的力气太大,他的脸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
“别动。”郑耀先在耳边说,“动一下就废了你。”
白绍堂不动了。郑耀先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用绳子绑紧。然后他松开手,把白绍堂转过来。白绍堂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撮小胡子,脸上满是惊恐。他看着郑耀先,嘴唇抖了两下:“你……你是谁?”
郑耀先亮了一下特别行动处的证件:“军统。白绍堂,你替特高课做事,做了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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