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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特派员的阴影(第2页)

这些特殊经费的名目五花八门——有的是“特别行动费”,有的是“外围协调费”,有的是“情报收买费”。但郑耀先只扫了几页就看出了名堂这些经费的实际去向根本不是名目上写的那样。比如去年九月的一笔“外围协调费”共计大洋八千元,审批人是丁默邨,但经手人只有老孙一个人,连钱伯钧都没有参与。这笔钱的名义用途是“协调特高课宪兵队巡逻路线调整”,但郑耀先知道,特高课的巡逻路线调整根本不需要76号出钱去协调——这是山本的职权范围,李士群和丁默邨管不着。这笔钱的真实去向,要么是进了丁默邨自己的腰包,要么是流向了某个需要重金收买的神秘渠道。

而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些账册一旦曝光,丁默邨就完蛋了。

“马副队长,这三本账册我要带回情报处保管。从现在起,财务科的所有账目和凭证一律封存,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调阅。”郑耀先把账册夹在腋下,对马大元交代道,“另外,陈文彬配合审查态度积极,我建议行动队在安全甄别期间不要限制他的人身自由。他的日常工作可以照常进行——但需要在情报处的监督下进行。”

马大元点了点头,对手下两个队员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守在财务科门口,然后跟着郑耀先一起走出了财务科。两人走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马大元忽然停住了脚步。

“郑组长,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马大元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丁主任今天上午不止调走了档案室的文件。他还让人去了吴世宝生前的宿舍——吴世宝死后宿舍一直贴着封条,今天早上封条被撕了,宪兵队的封条被换成了76号自己的封条。丁主任的人进去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个皮箱。我的人在不远处盯着,没敢靠太近,但带出来的东西分量不轻——两个行动队队员提着箱子下楼的时候,肩膀都是歪的。”

吴世宝的宿舍。丁默邨派人搜查一个死人住过的地方,带走两个沉甸甸的皮箱——箱子里的东西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吴世宝生前藏匿的贵重物品,要么是吴世宝掌握的证据材料。而能让丁默邨亲自派人去取的东西,显然不是几根金条那么简单。吴世宝生前是李士群的铁杆心腹,参与了李士群几乎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行动,他的宿舍里很可能藏着李士群和丁默邨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的记录。丁默邨抢在安全甄别之前把这些东西拿到手,就是为了堵住最后一个可能泄露他秘密的缺口。

但现在缺口又多了一个——郑耀先手里的三本绿皮账册。

“马副队长,吴世宝宿舍那两个皮箱的去向,你的人还在盯着吗?”

“盯着。两个队员提着箱子进了丁主任的办公室之后就没再出来。箱子还在丁主任办公室里。”

郑耀先沉吟了片刻。三本绿皮账册加上吴世宝宿舍搜出的两个皮箱——这些证据加起来的分量,已经足够让丁默邨死上两回了。但现在他还不能动丁默邨。不是因为丁默邨不该死,而是因为丁默邨还活着对他有利。丁默邨是76号的主任,虽然大权旁落但根基仍在,他和李士群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旦丁默邨也倒了,宫本就会把76号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郑耀先一个人手里。表面上看这是好事——郑耀先在76号内部的地位将无人能及。但实际上,权力越集中,宫本对他的监控就会越严密,山本对他的警惕就会越深。一个被特高课时刻盯防的潜伏人员,是不可能自由活动的。

所以最好的策略不是扳倒丁默邨,而是用账册作为筹码,迫使丁默邨在关键时刻为他所用。就像今天丁默邨在走廊里对他说的那句话——丁默邨在用那封匿名信的来源作为筹码向郑耀先示好,郑耀先同样可以用绿皮账册作为筹码让丁默邨不敢轻举妄动。

“先不动他。”郑耀先对马大元说,“账册的事暂时保密。你让盯着丁主任办公室的人继续盯,只要箱子不出76号大门就不要拦。但如果箱子往外运——不管是运到哪里,立刻截住。”

马大元会意地点头离开了。郑耀先带着三本绿皮账册回到情报处办公室,把账册锁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一层抽屉里,然后在抽屉边缘夹了一根头——如果有人在他不在的时候打开这个抽屉,头就会掉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十分。距离宫本上午要求的下午送照片过去的时间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必须先把大光明旅社那卷胶卷的事处理完。

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昨天早上从大光明旅社3o2房间冲洗出来的十二张照片。这些照片拍的是李士群与关东军情报课联络员在旅社房间里的交易现场——从不同角度拍摄,清晰度极高,李士群的正面和侧脸都能辨认。这卷胶卷是钱伯钧秘密保存的证据,钱伯钧用它来保命的,现在钱伯钧在他手里,胶卷的冲印照片也该派上用场了。

但在把照片交给宫本之前,他需要留一份备份。

郑耀先挑出了最清晰的三张照片——一张是李士群与关东军情报课联络员握手的正面照,一张是两人交换文件时的侧面照,一张是联络员将一沓钞票递给李士群时的特写照。他把这三张照片装进一个单独的小信封,叫来了周济民。

“周副处长,麻烦你跑一趟法租界的飞达照相馆,把这三张照片各翻拍三份。找老板姓王的那个——你就说是老郑让你去的,他会知道怎么处理。翻拍完之后把底片和原片一起带回来,不要让任何人看见。”郑耀先叮嘱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中午十二点半之前必须回来。”

周济民接过信封塞进棉袍的内兜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郑耀先则把剩下的九张照片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蜡封好信封口,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李士群通敌案补充证据,大光明旅社胶卷冲印件。呈宫本顾问。”

做完这些之后,郑耀先拿着信封走出了办公室。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遇到了丁默邨的秘书——一个瘦高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叠文件从丁默邨办公室里出来。两人对视的时候,秘书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文件往怀里搂了搂,然后侧身让郑耀先先走。

郑耀先停住了脚步。

“等一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手里这些文件,是丁主任今天上午从档案室调阅的那批?”

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不是,郑组长。这是丁主任自己的日常文件,跟档案室的调阅没有关系。”

“拿过来我看一下。”

秘书犹豫了两秒钟,目光往丁默邨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不太情愿地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了郑耀先。郑耀先接过来翻了翻——前几份确实是丁默邨自己的日常行政文件,但翻到第五份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绿皮的封面。不是刚才从财务科保险柜夹层里找到的那三本绿皮账册的样式,但颜色、装订方式和厚度都很接近——这是第四本绿皮账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特别经费审批存根”,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至二十九年。

第四本。老孙记的私账不止三本,还有第四本——而这第四本,现在就在丁默邨手里。

郑耀先翻开了账册的第一页。上面记录的同样是大额经费的审批记录,但跟财务科那三本不同,这本存根记录的是审批流程——每一笔特殊经费的申请单、审批单和拨款单的副本。申请人是老孙或者钱伯钧,审批人那一栏,出现了李士群的签字,也出现了丁默邨的签字——但和财务科那三本不同的是,这本存根里丁默邨签字的笔迹跟李士群的笔迹有细微的差异。郑耀先对笔迹有着异常敏锐的判断力——这种差异不是不同人签字的差异,而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签字的差异。李士群的签字笔迹稳定、有力、收笔干净;丁默邨的签字则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尤其是在金额较大的审批单上,丁默邨的笔迹明显比平时更加用力,有些字甚至压破了纸张的纤维。

这说明丁默邨在签署那些大额经费审批单的时候,并不是心平气和的。他在紧张。而在76号里,审批一笔特殊经费根本不需要紧张——除非这笔钱的去处有问题,而且是足够让他掉脑袋的问题。

“这本存根,丁主任让您拿去哪里?”郑耀先把账册合上,还给秘书,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问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丁主任说这是过期文件,让我拿去锅炉房销毁。”秘书低着头不敢看郑耀先的眼睛。

“拿回去。告诉丁主任,就说郑耀先刚才在楼梯口碰到了您,建议您暂缓销毁这批文件——因为安全甄别期间所有文件未经审查不得销毁,这是宫本顾问今天上午会议上刚下的命令。如果丁主任想销毁,请他先跟宫本顾问打声招呼。”

秘书的嘴唇抖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敢顶撞郑耀先,抱着文件灰溜溜地转身回丁默邨办公室了。郑耀先看着秘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盘算着丁默邨已经慌了。他急着销毁证据,急到连销毁的动作都漏出了破绽——让秘书大白天抱着文件穿过走廊去锅炉房,这在76号这个到处都是眼睛的地方,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丁默邨越慌,露出的破绽就越多,郑耀先手里握住的把柄就越实。

他继续上楼,来到宫本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宫本用日语打电话的声音——语调急促而愤怒,中间夹杂着几个他能听懂的词“黑田”、“狄思威路”、“尸体”、“逃走”。宫本正在和佐佐木或者山本通话,讨论清剿关东军情报课据点的最新进展。郑耀先站在门外等了一分多钟,直到里面的通话结束,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

郑耀先推门进去,宫本正站在办公桌后面,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还握着电话听筒没有放下。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碾碎的烟蒂,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压抑的怒气。宫本看到进来的人是郑耀先,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点,但眉头依旧紧锁。

“郑组长,你来得正好。”宫本把电话听筒重重地扣回机座上,手指在桌面上的一张上海地图上点了一点,“佐佐木在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击毙了四名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缴获了一台短波电台和一批加密文件,但黑田本人没有找到。那个老狐狸在行动开始前十分钟从后门逃脱了,佐佐木的人追了三条街,最后还是跟丢了。山本课长很恼火——这次清剿行动几乎动用了特高课在虹口部署的全部机动兵力,结果最大的目标还是溜了。”

郑耀先在脑子里快过滤了一遍这个信息。黑田逃脱——这在他的预料之内。黑田能在上海潜伏这么久,跟特高课斗了这么久,绝对不可能轻易被佐佐木堵死在据点里。狄思威路三十七号被端掉对黑田来说是一个重创,但只要黑田本人还在,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指挥核心就还在。问题是黑田逃到哪里去了——郑耀先掌握的那几个关东军情报课备用据点,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和苏州河北岸仓库,都有可能成为黑田的临时藏身之处。

“宫本顾问,关于黑田的下一步去向,我建议重点关注法租界内几个关东军情报课可能的备用据点。”郑耀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在宫本面前展开,用手指在法租界的霞飞路、迈尔西爱路和公馆马路三个位置上各点了一下,“这三个地址都有可能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备用安全屋。其中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是我的情报组一直在监控的据点,目前没有现异常人员活动。另外两个据点的情报来源可以追溯到情报处之前截获的一份关东军情报课内部通讯——佐佐木队长如果能在这些地点布控蹲守,或许能抓到黑田的尾巴。”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措辞极其谨慎。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和苏州河北岸仓库这两个地址,他不能直接说是从杨先生嘴里审出来的——因为杨先生现在正躺在他的地下室里,这个信息一旦泄露出去,宫本立刻就会追问情报来源,追到最后就会现郑耀先在清剿行动前私藏了一名关东军情报课重要人员。所以他只说“情报来源可以追溯到截获的内部通讯”,这种模糊的说法在情报处日常报告里很常见,宫本不会深究。

宫本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佐佐木的号码,用日语快交代了一番,大意是让佐佐木立刻派人去郑耀先提供的几个地址布控蹲守。挂了电话之后,宫本转过头看向郑耀先,脸上的怒气稍微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有评估意味的审视。

“郑组长,你的情报能力在这次清剿行动中表现得很出色。山本课长今早还问我——情报处的新任组长是什么来路,我说你在到76号之前,在军统上海站干过三年行动组副组长。”宫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锐利的目光扫过郑耀先的表情,“山本课长听了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要继续用,也要继续看。’”

要继续用,也要继续看。

这句话从山本嘴里说出来,郑耀先一点也不意外。山本不是宫本,宫本只是一个驻76号的顾问,他的主要职责是监控76号内部的中国人,对郑耀先的怀疑和考验都集中在具体的情报操作层面。但山本是特高课的课长,他的视角是全局的,他在用郑耀先的同时也一定在防着郑耀先。郑耀先对这句话的回应必须恰到好处——既不能表现得过于坦然,也不能表现得过于紧张,最好的姿态是微微露出一丝被怀疑后应有的不安,但随即用实际的工作表现来冲淡这种不安。

“宫本顾问,我明白山本课长的意思。一个从军统过来的人,被怀疑是正常的,不被怀疑才不正常。”郑耀先的语气平静而坦诚,“我在军统的时候,军统也在时刻怀疑我是不是共产党的卧底。在76号,特高课怀疑我是不是军统的卧底。这种被怀疑的状态我早就习惯了——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唯一方式,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把里面九张李士群通敌的照片整齐地放在宫本的办公桌上。

“这是李士群通敌案的另一份关键证据——大光明旅社胶卷的冲印照片。拍摄时间是两个月前,地点是大光明旅社3o2房间,画面中是李士群与关东军情报课联络员的交易现场。这个联络员的身份目前正在核实中,根据钱伯钧的初步口供,他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副站长孟溪的直属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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