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从二楼走廊转身下楼的时候,心里还在反复推敲丁默邨最后那句话的分量。
“昨晚给你的那一句话——关于黑田和虹口——你今晚回去之后,也许能品出更多的意思来。”
这句话里至少藏着三层含义。第一层,丁默邨承认那封匿名信确实出自他手,或者说至少经过他的手。第二层,信里的内容不全是丁默邨自己的情报,有其他人的授意。第三层,那个人——那个真正的消息来源——是丁默邨不愿意或者不敢直接说出口的人,而他希望通过郑耀先从信的细节里推测出来。
郑耀先一边往情报处办公室走,一边在脑子里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重新拆开揉碎。“吴世宝已死”——这个信息在信送达的时候是前情报,因为吴世宝的死讯直到当天下午才在76号内部传开。能比76号内部人员更早知道吴世宝死讯的,只有三种可能特高课内部的人、参与处决吴世宝的宪兵队人员、或者——下令处决吴世宝的山本本人。但山本不可能授意丁默邨给自己通风报信。那么消息来源就排除了山本。
“下一个是李士群”——这个判断比吴世宝的死讯更加精准。李士群被清洗的时间、方式和罪名,都在信送达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一一应验。能如此精确预判山本清洗行动节奏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直接参与制定清洗计划的特高课高层,要么是能够接触到山本决策过程的机要人员。宫本?不太可能。宫本虽然参与了清洗计划的执行,但他对郑耀先一直保持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不太可能通过丁默邨给郑耀先传递情报。佐佐木?更加不可能,佐佐木是山本的鹰犬,从不与中国人做情报交换。
那就剩下一个人了——藤田。
特高课机要秘书藤田。那个被郑耀先用钱伯钧提供的关东军情报课账户流水胁迫、不得不向他提供特高课清剿行动情报的日本文官。藤田能接触到的情报层级极高——山本的办公文件、课内机密通讯、清剿行动部署——但他给郑耀先的情报从来都是单向的,是郑耀先用把柄逼出来的,藤田没有主动给他通风报信的动机。
除非藤田在特高课内部有自己的算计。
这个念头在郑耀先的脑子里只停留了几秒钟就被他暂时搁置了。不管丁默邨的消息来源是谁,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追查消息来源,而是利用手里安全甄别的权限,在76号的档案堆里找到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的财务勾连证据。丁默邨今天在走廊里端茶杯时指节白的细节告诉他,这条老狐狸害怕了——害怕郑耀先在翻账本的过程中翻出他的尾巴。而丁默邨害怕的东西,恰恰是郑耀先最需要攥在手里的东西。有了丁默邨的把柄,郑耀先在76号内部的回旋余地就会大得多。
但与此同时,他还得应对另一件事——今天中午要送到宫本手里的那卷胶卷冲印照片。
郑耀先走进情报处办公室的时候,周济民已经按照他之前的吩咐,把财务科老孙、行动队两个逃跑队员和档案室姓余的文员的详细名单整理好了,整整齐齐地放在郑耀先的办公桌上。郑耀先拿起名单看了一遍——老孙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左右离开住所的,带走了两箱私人衣物和一本账簿,他老婆说他是接了“一个电话”之后匆匆出门的。行动队逃跑的两个队员,一个叫刘大彪,是吴世宝的远房表弟,在吴世宝被抓当天就请了病假,之后一直没露面;另一个叫王奎,是李士群亲自招进76号的,昨晚值夜班时借口去弄堂口买烟,一去不回。姓余的文员是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死在自己宿舍里的,宪兵队在他房间里找到了遗书,内容写的是“对不起李副主任栽培,无颜面对同僚”,字迹经鉴定确实是本人笔迹。
“遗书是本人写的,但不代表是自愿写的。”郑耀先把名单放下,对周济民说,“余文员昨天下午还在档案室正常工作,钱伯钧失踪后他还主动找了丁主任汇报工作。一个刚汇报完工作就写遗书上吊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威胁后被迫自杀,要么是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写了遗书之后再被弄死。宪兵队的调查结论你不用管,但情报处自己留一份详细的记录——余文员死前最后四小时的行踪、见过什么人、接过什么电话,能查多少查多少。”
周济民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郑组长,今天早上丁主任的秘书来档案室调走过一批文件,说是丁主任要查阅过去半年人事任免的原始记录。但徐秋影说,那批文件里夹着一本财务科去年的特别支出账本——不是正式账册,是老孙私下记的那本。”
郑耀先的目光微微一凝。
老孙私下记的特别支出账本——这在76号内部是个公开的秘密。李士群经手的很多特殊经费不走正式财务流程,钱从山本特批的秘密账户里直接划拨,到76号后由老孙单独记账,不做入正式账册。这本私账记录的内容,包括了李士群给吴世宝行动队的额外津贴、给钱伯钧的秘密档案保管费、以及——丁默邨本人签字审批过的几笔“特殊协调费”。这些“特殊协调费”名义上是协调各方关系的开销,实际上很可能就是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分赃的凭证。
丁默邨调走这本私账,目的太明显了——销毁证据。
“徐秋影有没有说这批文件被送到了哪里?”
“丁主任的私人办公室。徐秋影说她亲眼看到秘书把文件搬进了丁主任的办公室,然后丁主任亲自锁了门,到现在还没出来。”
郑耀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二十。距离宫本给丁默邨打电话要求调阅档案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半小时。如果丁默邨在这两个半小时里已经把那本私账焚毁或者替换了,那郑耀先手里就失去了制衡丁默邨最重要的一张牌。
但他不能直接去丁默邨办公室要回那本私账。安全甄别的权限是宫本给的,但宫本给的是“档案审查”的权限,不是“搜查丁默邨办公室”的权限。如果他以档案审查的名义强行进入丁默邨办公室,丁默邨完全可以拒绝——理由很充分主任办公室不属于档案保管范围,不在审查权限之内。如果他强行搜查,丁默邨就会立刻意识到郑耀先在针对他,而一旦丁默邨察觉到威胁,这条老狐狸有的是办法在郑耀先查到他之前反咬一口。
需要一个迂回的路径。
郑耀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快过滤着所有可以利用的人和渠道。徐秋影——档案科科长,心思细腻,身份成谜,但她昨天主动给他提供了钱伯钧办公室的秘密文件柜情报,今天又主动通过周济民向他透露丁默邨调走私账的消息。她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是倾向于配合他的。马大元——行动队副队长,跟丁默邨和李士群都保持着距离,在这次清洗中没有被牵连,而且宫本明确要求他配合郑耀先的安全甄别工作。马大元手里有行动队的武力,如果郑耀先需要用强制手段搜查丁默邨的办公室,马大元的人是可以调动的。
但最好的办法不是强攻,而是让丁默邨自己把那本私账交出来。
郑耀先想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财务科那个新接任老孙位置的年轻会计。在刚才的紧急会议上,这个年轻会计听到宫本说“就地正法”时脸都白了。这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怕——怕自己被当作李士群的余党被清洗。而他作为老孙的直属下属,一定知道老孙那本私账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私账里记录了哪些内容。如果郑耀先以安全甄别为由单独找他谈话,给他一个“主动交代问题从轻处理”的机会,他为了自保很可能会把私账的内容全盘托出。而一旦有了这个年轻会计的口供作为依据,郑耀先就可以正式向宫本申请扩大档案审查范围,把丁默邨的办公室纳入审查范围。
这个流程符合程序,宫本没有理由拒绝,丁默邨也没有办法阻挠。
“周副处长,你现在去财务科,把新接任老孙位置的那个会计叫到我办公室来。就说安全甄别的第一轮谈话——从财务科开始。”郑耀先交代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态度客气一点,不要让他在走廊里被其他人看见太紧张。但进来之后我要单独跟他谈,你在外面守着,任何人不许打扰。”
周济民应了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郑耀先趁这个空当整理了一下办公桌上的文件——把跟沈逸辰营救行动有关的材料全部收进抽屉里锁好,把跟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电报译稿烧掉,桌面上只留下安全甄别相关的空表格和几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报告。他知道今天下午安全甄别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76号,各科室的人员都会想办法自保,有的人会选择主动交代问题,有的人会选择销毁证据,还有的人——比如丁默邨——会选择反咬一口。他必须在这场混乱中保持主动权,不能让任何人抢在他前面。
十分钟后,财务科新会计被周济民带进了郑耀先的办公室。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袱,里面大概装着他从财务科带出来的账本和单据。他进门的时候腿在微微抖,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连郑耀先的脸都看不清就赶紧鞠了一躬“郑组长,我是财务科新……新接任的记账员,陈文彬。周副处长说您要找我谈安全甄别的事。”
“坐。”郑耀先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而冷静,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陈文彬小心翼翼地坐下了,把布包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包袱的系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文彬,你在财务科干了多长时间了?”
“两年……两年零四个月。从民国二十八年秋天进76号的,一直在财务科做记账员。”
“两年零四个月。”郑耀先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然后拿起桌上的财务科人员名单看了一眼,“那你是老孙一手带出来的人。老孙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接触特殊账目之外的日常流水?”
陈文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小了“去年……去年中秋节之后。之前我只做行政经费的日常收支记账,去年中秋节老孙忽然把一部分……一部分不属于行政经费的账目也交给我做了。他说这些账目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帮忙整理。但是这些账目的原始凭证和存根,老孙从不让我碰。他只是把数字报给我,让我记在另一本……另一本绿皮账册上。”
“绿皮账册。”郑耀先准确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这本绿皮账册现在在什么地方?”
陈文彬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布包袱上捏得更紧了。郑耀先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看得出来,陈文彬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这个决定关系到他的生死。如果他说出绿皮账册的下落,就等于出卖了老孙,而老孙虽然是逃犯,但毕竟是他的老上司。如果他不说,安全甄别的铡刀落下来,他可能会被当作老孙的同伙一并处理。
“在……在老孙的保险柜里。”陈文彬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财务科办公室最里面的那个铁皮柜子,第三层抽屉后面有一个夹层。夹层里有三本绿皮账册——第一本是前年的,第二本是去年上半年的,第三本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的。老孙走之前来不及带走,只带走了两箱衣物和一本他常用的记账单。那三本绿皮账册应该还在夹层里。”
郑耀先在听到“三本绿皮账册”的时候,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三本——不是一本。这意味着丁默邨刚才调走的那批文件里可能并没有夹带全部的绿皮账册,或者更准确地说,丁默邨调走的只是老孙办公室里的常规档案,而那三本藏在夹层里的绿皮账册他根本没找到。老孙把账册藏在保险柜夹层里这件事,显然只告诉了自己的接班人陈文彬。
“陈文彬,你今天主动提供这条线索,我会在安全甄别的报告里写清楚——你配合审查,主动交代问题。只要你本人与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的通敌行为无关,财务科新科长的位置你可以继续干。”郑耀先站起来,拿起电话拨通了马大元办公室的内线,“马副队长,麻烦你带两个人到财务科办公室,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进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之后,郑耀先对陈文彬说“你现在跟我一起去财务科,当着马副队长的面打开保险柜夹层,取出绿皮账册。”
陈文彬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比刚才镇定了许多——毕竟郑耀先给了他一条活路。他跟在郑耀先身后走出情报处办公室,走廊里几个正在低声议论的76号职员看到郑耀先便立刻闭上了嘴,贴着墙让开一条路。郑耀先一路走到财务科门口,马大元已经带着两个行动队队员守在那里了。马大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扫过陈文彬的时候,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
“郑组长,财务科的门我已经让人封了。里面有你要查的东西?”马大元压低了声音问。
“保险柜夹层里有几本李士群特殊经费的私账。老孙走之前没带走。”郑耀先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然后对陈文彬点了下头。
陈文彬走进财务科办公室,在靠墙的铁皮保险柜前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保险柜,然后拉开第三层抽屉,把手伸进抽屉后面的暗格里摸索了几秒钟。一阵铁皮摩擦的声响过后,他从夹层里取出了三本绿色封面的厚账册——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用麻线装订,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年份的编号用铅笔写在扉页内侧。
郑耀先接过三本账册,随手翻开去年下半年那本。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期、金额、经手人和审批人。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大得触目惊心——少则几百大洋,多则上万。经手人一栏签的是老孙和钱伯钧的名字,而审批人那一栏,他看到了两个交替出现的签名——“李”和“丁”。
“李”是李士群。“丁”就是丁默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