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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特派员的阴影(第3页)

宫本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当他看到李士群和联络员交换文件的侧面照时,嘴角勾起了一个冷酷的弧度。

“很好。这些照片加上钱伯钧的口供和财务科的账目证据,李士群通敌案的证据链就完整了。山本课长要的是铁证如山——他要用李士群这个案子,杀鸡儆猴,让整个76号和上海滩那些还存着二心的汉奸们都看清楚帮日本人做事就得忠心耿耿,谁敢脚踏两只船,李士群就是下场。”

郑耀先听着宫本这番话,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更深层的判断。山本对李士群的清洗不只是为了肃清内鬼,而是为了借李士群的人头来震慑整个上海滩的汉奸势力。一九四一年的上海滩,各方势力交错,汉奸们大多数都存着“留条后路”的心思——一边给日本人办事拿钱,一边暗中跟重庆或延安眉来眼去。山本很清楚这一点,他要的不是这种两面三刀的走狗,而是死心塌地为皇军效命的奴才。李士群作为一个顶级汉奸,他的通敌行为一旦公之于众,对上海滩那些还在观望的汉奸们将是一次致命的震慑。

但同时,郑耀先也想到了另一个层面——李士群必须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李士群如果死在特高课的审讯室里,他临死前的供词很可能把76号内部更多的秘密牵扯出来,包括丁默邨的秘密、李士群和重庆之间的秘密、甚至可能包括郑耀先自己的秘密。所以对郑耀先来说,李士群的最佳结局是在逃亡途中被击毙——就像宋孝安分析的那样,丁默邨也想让李士群永远闭嘴。在这一点上,郑耀先和丁默邨的目标是一致的。

“宫本顾问,关于李士群的追捕,我有个建议。”郑耀先把照片推到一边,指着地图上迈尔西爱路的位置说,“李士群如果躲在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里,他最有可能的位置就是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这个地址不在主街上,入口隐蔽,有两条退路——一条通往法租界内部,一条通往苏州河码头。关东军情报课选择这里作为安全屋是有道理的,李士群精通情报工作,他会选择这种多退路的据点藏身。佐佐木队长如果在迈尔西爱路外围布控,建议不要直接冲进去抓人——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大概率有销毁文件的燃烧装置,一旦强行突入,李士群可能会销毁身上的情报材料,包括他掌握的关东军情报课内部通讯密码和特高课的渗透人员名单。”

“你的意思是在李士群离开安全屋的时候动手?”

“对。”郑耀先的手指在地图上迈尔西爱路和苏州河码头之间的路段上划了一道弧线,“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不可能长期收留一个被全城通缉的人。黑田迟早会要求李士群转移——要么转移到苏州河北岸的备用仓库,要么直接送出上海。李士群在这条路上,就是最脆弱的时候。在安全屋里抓人,关东军情报课会销毁证据然后拼死抵抗;在路上抓人,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宫本盯着地图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佐佐木的号码,把郑耀先的建议转达了一遍——当然,他用的是自己的语气和判断,没有提郑耀先的名字。这正合郑耀先的心意——他不需要出风头,他只需要的李士群在最佳的时间点以最佳的方式被解决,然后他可以集中精力处理丁默邨、孟溪和那两个今天中午刚抵达上海的南京特派员。

宫本挂了电话之后,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柜子前,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递给了郑耀先。

“这是山本课长亲自签署的安全甄别授权书。你拿着这份授权书,可以在76号内部任意调阅任何档案、约谈任何人员、查封任何办公场所。但有一点你必须记住——安全甄别只针对李士群及其余党,不要扩大范围。76号是特高课手里的重要工具,我不希望这把工具因为内部清洗而变得无法使用。”

郑耀先接过授权书看了一眼——文件上盖着特高课的红色关防大印,右下角是山本太郎亲笔签名,左下角是宫本一郎的副署签名。这份文件的分量,足够让他在76号内部横着走。

“宫本顾问,安全甄别的第一阶段我计划在本周内完成,审查重点是财务科、行动队和档案室。审查方式为逐一约谈加账目核对,必要时采取强制隔离措施。审查结果我会在每阶段结束后以书面报告形式呈交你和山本课长。”

“可以。另外,关于你的保护问题。”宫本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崭新的手枪,放在桌上推到郑耀先面前。那是一把德国造的瓦尔特p38,比郑耀先腋下那支ppk大了一圈,九毫米口径,弹容量八。“李士群在逃,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残余势力还在活动,你作为安全甄别的负责人很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报复目标。这把枪你带着,宪兵队的巡逻路线我会让人调整,确保你的住所和76号之间的路段每天有至少两次巡逻经过。”

郑耀先拿起手枪检查了一下枪机和弹夹——枪是全新的,枪油还没擦干净,膛线清晰锋利。他把枪收进腋下的另一个备用枪套里,向宫本微微点头致谢。

“还有一件事。”宫本的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山本课长对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人员构成很感兴趣。尤其是那个孟溪——佐佐木在狄思威路的尸体中没有找到他,在满铁上海事务所周边布控也没有抓到他。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如果他在安全甄别期间主动联系76号内部任何人员——不管是投诚还是交换情报——你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

孟溪消失了。郑耀先在听到这个信息的时候,心里的警报再次拉响了。孟溪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副站长,知道所有据点地址、人员名单和秘密通讯方式。他在清剿行动中既没有被击毙也没有被抓捕,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他提前得到了预警及时逃离了,要么他本身就是山本安插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内鬼,在行动开始前就被山本撤出了。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之前所有的推演都要推倒重来。如果孟溪真的是山本的人,那郑耀先和孟溪的三次会面就全部在山本的掌控之中——山本通过孟溪知道了郑耀先在跟关东军情报课做情报交换,知道了郑耀先从关东军情报课获取了哪些情报,甚至可能知道郑耀先在交换情报的过程中隐瞒了什么。而山本选择按兵不动,很可能是在用孟溪这条线钓更大的鱼——比如通过郑耀先摸清军统上海站的整体架构,或者通过郑耀先反向渗透到共产党地下组织。

这个念头让郑耀先感到后背一阵凉,但他在宫本面前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如果遇到孟溪会第一时间汇报,然后拿着安全甄别授权书离开了宫本的办公室。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因为外面天空飘来的几朵阴云而暗了几分。郑耀先下楼回到情报处,周济民已经从飞达照相馆回来了,三张翻拍的照片装在一个黑纸袋里放在他桌上。郑耀先把照片和底片分别收好,然后看了看墙上的钟——中午十二点十五分。距离那两个从南京来的特派员抵达上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现在还不知道陆中和谭正则已经抵达上海这件事。宋孝安安排在火车站的眼线还没有把消息传回来——因为火车提前到达了十二点十分,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多分钟,而眼线是按照预定时间赶到月台的,错过了接站的最佳时机。直到下午一点钟,宋孝安才通过紧急联络渠道传回一条迟到的消息南京来的列车提前到站,两名疑似南京方面人员在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左右乘坐一辆挂有公共租界牌照的黑色轿车离开火车站,方向是法租界。轿车的牌照号码被一名眼线记了下来,经过查询后现这辆车属于公共租界工部局的一位华人董事,这位董事和毛人凤有私交。

“两名人员”——不是一名。郑耀先在接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的警惕瞬间拉满。毛人凤派来的特派员只有陆中一个人,这是徐百川之前向他通报过的。现在突然多出一个人,说明毛人凤临时加派了人手——或者更糟,另一个人不是军统的人,而是中统的人。

宋孝安的后续调查证实了郑耀先的猜测。当天下午两点,宋孝安通过自己在法租界警务处的内线,查到了工部局那位华人董事的轿车使用记录——轿车是被一位自称“南京政府财政部专员”的人借用的,借车人登记的名字是谭正则。谭正则这个名字对郑耀先来说并不陌生——中统上海站内部安全调查专员,专门负责清查潜伏在中统和军统内部的共产党卧底。李政之前就在暗中调查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谭正则的到来无疑是李政向南京申请的结果。

陆中和谭正则同时抵达上海,而且乘坐同一辆轿车离开火车站——这意味着军统特派员和中统特派员在来上海之前就已经有了某种默契或勾结。而他们的调查对象,极有可能就是郑耀先。

当天下午三点,郑耀先在商行三楼召开了紧急会议。与会的有宋孝安、赵简之和刚从苏州河北岸仓库蹲点回来的乔四。赵简之带回来一个消息苏州河北岸仓库在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出现过异常人员活动——一名身形瘦削、拄着拐杖的瘸腿男人在仓库门口徘徊了大约十分钟,随后被一辆黄包车接走,方向是闸北。赵简之的人跟了黄包车一段路,但黄包车拐进闸北棚户区之后就消失了。

“瘸腿男人?”郑耀先皱起了眉头。

“对,微跛,走路的时候右腿不太利索。个头不高,穿着灰布棉袍,戴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仓库门口的时候,一直在往仓库里面张望,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后来那辆黄包车是从仓库侧面的巷子里出来的,车上原本就坐着一个戴礼帽的人——因为帽子压得低,看不清脸。瘸腿男人上了黄包车之后,两个人一起走了。”赵简之回忆着详细的细节。

郑耀先和宋孝安对视了一眼。微跛的瘸腿男人——这个体貌特征跟徐百川之前通报过的中统特派员谭正则完全吻合。谭正则在几年前的一次行动中被子弹打穿了右腿膝盖,落下终身微跛。而和谭正则一起乘黄包车离开的那个戴礼帽的人,很可能就是陆中。两个特派员在到达上海不到两个小时之后,就出现在了关东军情报课的备用安全屋外面——他们不是冲着郑耀先来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冲着郑耀先来的。他们来上海的第一站,是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

这个现让郑耀先的神经绷得更紧了。陆中和谭正则来找关东军情报课的据点做什么?是调查郑耀先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关系?还是另有所图?

“乔四,你继续盯着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简之,苏州河北岸仓库加双岗盯守,黑田可能还在那一带活动。孝安,你通过法租界警务处的渠道,想办法摸清工部局那位华人董事跟毛人凤的具体关系,以及谭正则在法租界的落脚点。”郑耀先做出部署之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阴了下来,午后开始飘起的细雨到了傍晚时分转成了稀稀拉拉的雨夹雪,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被雨雪浸得湿滑反光,几个挑担子的小贩正在收拾摊位,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人推着炉车慢慢走过,炉膛里冒出的白烟在冷雨中格外显眼。

就在郑耀先准备离开商行返回76号之前,宋孝安忽然从暗室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加密电报。电报是徐百川来的,用的是军统内部最高级别的加密暗语,译出来只有寥寥几句“陆中今日午间抵沪,同行者中统谭正则。二人已于南京秘密会面,具体内容不明。毛人凤已批准陆中调阅军统上海站近半年行动记录权限,请老六做好应对准备。四哥。”

军统上海站近半年的行动记录——这其中包括了郑耀先指挥的所有行动的详细报告。陆中要调阅这些记录,目的太明显了找出郑耀先在行动中的“异常”之处,找到能够证明郑耀先是共产党卧底的蛛丝马迹。而郑耀先很清楚,自己在过去半年的行动中,确实做了一些“不太军统”的事情——比如在清剿行动中提前转移了三个目标安全屋,比如在追捕李士群的过程中多次为关东军情报课留出活口,比如在营救沈逸辰时调动了出常规的兵力。这些行动在报告上都有合理解释,但如果陆中带着“怀疑郑耀先是共产党”的有色眼镜去看,每一处合理的解释都可以被解读为别有用心。

但郑耀先心里并没有慌乱。他在军统上海站潜伏了这么久,每一份行动报告都是他自己亲手写的,每一条行动理由都是他提前想好的。陆中能从报告里找到的“异常”,郑耀先自己早就找到了——而且他还针对每一条可能的质疑,都准备了至少两种不同的解释。这些解释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合理——因为在军统内部的权力斗争中,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谁能说服戴笠和毛人凤相信自己的说法。

而郑耀先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戴笠本人对他的信任。戴笠把他派到上海来,既是考验也是重用。只要他在打击关东军情报课和鬼子特高课的行动中持续拿出过硬的情报成果,戴笠就不会轻易放弃他。毛人凤派陆中来调查他,从本质上讲不是针对郑耀先个人——而是针对戴笠的人。这是军统内部戴笠系和毛人凤系之间的权力斗争,郑耀先不过是被夹在中间的棋子。而作为一个棋子,最好的生存策略不是逃避,而是让自己成为不可或缺的棋子——一个让执棋的人舍不得丢弃的棋子。

“孝安,回电给四哥,内容照旧——‘已知晓,从容应对。另,陆中与谭正则今日下午出现在苏州河北岸仓库,疑为调查关东军情报课与我方接触事宜。请四哥查清二人此行真实目的。’”郑耀先说完之后,披上大衣走出了商行后门。

雨夹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弄堂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郑耀先撑着伞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一辆挂着公共租界牌照的黑色轿车,就停在弄堂口斜对面的路灯下。轿车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车牌号码和他今天中午接到的消息中那辆接走陆中和谭正则的轿车完全一致。

郑耀先站在原地保持不动,目光扫过轿车的前挡风玻璃。雨夹雪在挡风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没有雨刷刮过的痕迹——说明这辆车停在这里至少有一段时间了,而且车里的人没有动引擎取暖。那么车里的人是专门在这里等他的。

他撑着伞,迈着平稳的步子从轿车旁边走过。在经过驾驶座一侧的时候,他用余光透过车窗往里面扫了一眼——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后座上一个身形微跛的人正在用一个笔记本写着什么,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谭正则。

郑耀先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出弄堂,拐上了通往法租界方向的主路。他没有回头,因为回头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自己被跟踪了。一个正常的情报人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是不会回头张望的。但他改变了原定返回76号的路线,转而在法租界里兜了一个大圈——先走进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再绕到另一条街上找了一家茶楼喝了一壶茶,最后从茶楼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弄堂,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尾巴之后,才重新折返回到76号的方向。

当他走进76号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的探照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雪亮,卫兵在门岗里缩着脖子烤火,看到他进来便立正敬礼。郑耀先走进情报处办公室,周济民还在值班,正在整理财务科送来的日常流水账册。郑耀先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检查了一下早上夹在抽屉边缘的那根头——头还在原位,没有人动过抽屉。

他锁好办公室的门,打开抽屉取出那三本绿皮账册,翻到记录丁默邨签字审批的那几页,用钢笔把页码、日期、金额和经手人一一记录在一张单独的便签纸上。他需要从这些账目中找出一条最致命的证据——证明丁默邨的签字审批金额与实际支出之间存在巨大差额的异常账目。这种差额一旦被查实,就可以证明丁默邨在审批特殊经费时存在贪污行为,而贪污的金额如果大到一定程度,就足以让丁默邨在宫本和山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他并不打算现在就把这条证据交出去。他只需要让丁默邨知道——这些证据在他手里。

郑耀先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然后把绿皮账册重新锁回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探照灯照亮的大院。雨夹雪还在不停地下,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条乱晃,枯叶混着冰碴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天气冷得不像话,但郑耀先的思绪比天气更冷——陆中和谭正则的到访意味着来自内部的调查已经开始,丁默邨的财务把柄在他手里捏着但还没有到摊牌的时候,关东军情报课的网络正在被佐佐木清扫,黑田和孟溪下落不明,李士群在逃,沈逸辰和杨先生躺在他的地下室里。

这一切如同悬在钢丝上的筹码,他必须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平衡军统的任务、组织的使命、敌人的清剿和同伴的猜忌,每一步都不能踏空,每一个决定都必须经过缜密的推演。而他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自己的头脑和那颗在无尽黑暗里依然执着燃烧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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