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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虹口之夜(第1页)

枪声是从狄思威路方向传来的。

第一批枪声在凌晨四点十一分炸响,短促而密集,像是有人在用铁锤快地敲击铁板。那是冲锋枪的连声——mp18,德国造,九毫米口径,弹容量三十二,近距离杀伤力极大。枪声在虹口狭窄的街道间来回弹射,混着建筑物墙壁的回音,让人一时分不清具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紧接着是手枪的点射声,三一组,间隔均匀,那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射手在进行有节奏的还击。两种枪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日军占领区的心脏地带撕开了一道血色的裂口。

郑耀先坐在马大元的指挥车里,正沿着北四川路往76号方向返回。枪声响起的瞬间,马大元猛地踩下了刹车,车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里所有人都同时转头看向狄思威路方向,远处的夜空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晕染亮了——不是火光,是枪口焰在建筑物墙面上的反射。

“这是……哪里在交火?”马大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军人在听到枪声时本能的警觉。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估算枪声的距离和规模。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知道那是哪里——山本官邸。杨先生带着五个人的行刺小组,伪装成特高课本部传令兵,在凌晨四点整进入了山本官邸。如果行动按计划进行,刺杀应该在四分钟内完成。现在距离四点已经过去了十一分钟,枪声还在响,而且越来越密集。这说明刺杀没有按计划进行——杨先生没有在四分钟内拿下山本。要么是山本官邸的守卫比预期多得多,要么是山本提前得到了预警布下了埋伏。不管是哪一种情况,现在交火还在持续,意味着杨先生的人还在官邸内部或外围与守卫对射。

“马副队长,你们继续返回76号,向宫本顾问汇报清剿行动的结果。我下车处理一点事。”郑耀先拉开车门下了车,动作干脆得不容马大元多问。马大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作为行动协调顾问,郑耀先应该在行动结束后和他一起回76号汇报,这是山本任命书上明确规定的职责。但郑耀先已经关上了车门,快步消失在了北四川路旁边的一条窄巷里。

他需要亲眼看到狄思威路正在生什么。不是为了关东军情报课,也不是为了山本,而是为了他自己。丁默邨的匿名信让他知道黑田的刺杀计划可能已经泄密,宫本在山本官邸的布防可能已经加强,杨先生在第三次会面时对刺杀成功率九成的判断可能已经过时了。但他不知道泄密到了什么程度,不知道山本到底布了多大的局。如果山本不仅加强了官邸守卫,还在外围布置了第二道伏击线,那关东军情报课的损失就不只是五个行动人员——黑田本人可能在附近亲自指挥,孟溪可能也在接应位置,整个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指挥核心有可能在这次行动中被一网打尽。如果那样的话,郑耀先手里攥着的关于关东军情报课的所有情报就会变成废纸,而他指望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互相消耗的局面就会倒向山本单方面的胜利。这对军统在上海的长远布局不是好事——让敌人内部的两股势力互相牵制,永远比让其中任何一股独大更有利。

他沿着北四川路后方的棚户区小巷穿行,避开了主干道上正在集结的宪兵队巡逻车。枪声越来越近了,方向也变得更加清晰——不是从山本官邸的主建筑里出的,而是从官邸后方的巷子和相邻的建筑群里出的。这说明刺杀行动已经从官邸内部转移到了外围,杨先生的人可能已经撤出了官邸,正在被追赶。又或者是他们的撤退路线被堵死了,被迫在官邸后方展开了一场移动中的交火。

棚户区的尽头是一片被推平了的空地,原本是几栋被炸毁的民房,砖瓦碎砾堆成了半人高的瓦砾堆。郑耀先蹲在瓦砾堆后面,从这里可以看到山本官邸后方的整条巷子。巷子里弥漫着硝烟和灰尘,路灯被子弹打碎了好几盏,只剩下两盏还在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在烟雾中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一辆挂着日本军牌的黑色轿车横在巷子中间,车身上布满了弹孔,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敞开着一具尸体歪倒在方向盘上,穿着日军宪兵的制服,胸口被多子弹贯穿,鲜血顺着车门边缘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那不是杨先生的人——那是山本官邸的守卫车辆,在追击过程中被击中瘫痪在了巷子里。

轿车后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一个穿深色风衣的身影正倚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换弹匣。郑耀先眯起眼睛辨认——那是杨先生。他的礼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短寸平头,左侧脸颊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但双手的动作依旧稳定,换弹匣的动作利落精准,丝毫没有受伤和交火中的慌乱。他换完弹匣之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巷子另一侧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串砖屑,一个穿着宪兵制服的鬼子惨叫着倒下去,手中的步枪摔在地上弹了两下。

杨先生还活着。但他只剩一个人了。孟溪说的五个人的行刺小组,在巷战里已经折损了四个。而且杨先生的撤退路线已经被截断了——巷子两端都传来了宪兵队巡逻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多的增援部队正在往这个区域集中。杨先生被围在了一条不到五十米长的巷子里,前后都是追兵,左右的建筑物全是被炸毁的废墟没有掩体可以长时间据守。他手里的弹药顶多还能撑几分钟,几分钟之后要么被击毙要么被俘。

郑耀先在瓦砾堆后面评估了两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极端冒险的决定——他要救杨先生。这个决定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承诺。他救杨先生只有一个原因杨先生是黑田亲自从东北调来的行动专家,他的身份和行动细节只有黑田最核心的圈子里的人才知道。如果杨先生被俘,佐佐木会在审讯室里把他身上的每一寸信息都榨出来——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人员名单、通讯方式、资金渠道、备用安全屋、以及最重要的,郑耀先和孟溪之间的三次会面以及会面中交换的所有情报。

那些会面内容一旦被特高课拿到,郑耀先在这半个月里所有的精心布局就会瞬间崩塌。宫本会现郑耀先早在拿到特高课清剿计划之前就已经通过关东军情报课掌握了清剿计划的内容。山本会明白清剿行动扑空不是因为军统狡猾,而是因为关东军情报课提前把情报卖给了军统。而郑耀先在行动中的协调顾问身份、他的情报传递链条、他在宫本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重新审视。届时不等李士群的证据被处理,郑耀先自己就会成为山本办公室里的下一个审讯对象。

杨先生不能落在特高课手里——至少不能活着落在特高课手里。

郑耀先从瓦砾堆后面退下来,弯着腰快穿过棚户区的窄巷,绕到了巷子后方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二层楼房废墟里。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杨先生藏身的那根电线杆的后方,以及巷子另一端正在逼近的宪兵队增援部队。大约六七个宪兵正沿着巷子两端缓缓推进,借着墙角和门洞做掩护,枪口始终锁定着杨先生的位置。杨先生的弹药显然已经不多了——他的射击频率从刚才的三点射变成了单精确射击,每一枪都要等目标露头才打。这种节省弹药的打法撑不了多久。

郑耀先把瓦尔特ppk从腋下枪套里拔出来,检查了弹匣里的余弹——五。加上备用弹匣里的七,一共十二。对方至少有七个人,而且都在装甲车里配备了步枪和冲锋枪,火力完全不在一个量级。正面交火等于自杀。他需要的是制造混乱,让杨先生有机会从混乱中脱身。但制造混乱需要一件工具——他在废墟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被炸翻了的铁皮柜子上。铁皮柜子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玻璃和半截烧焦的木头。他的目光继续搜索,然后停在了墙角一堆黑乎乎的粉末上——那是硝铵炸药,被鬼子工兵用来拆楼的爆破炸药,因为受潮没有完全引爆,还残留了大约小半袋。旁边有一根被扯断的电线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钉。

郑耀先用匕割断一截电线,把铁钉和炸药粉末用破布包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简易爆破装置。他在军统受训时学过简易爆破,这种装置的原理很简单——电线短接时产生的电火花引爆炸药粉末,威力不大,但足够炸开一面薄墙或者在巷子里制造出巨大的声响和烟雾。他没有时间做更复杂的定时装置,只能用手动短接的方式来引爆。但这已经足够了——他需要的不是杀伤力,是混乱。

他把简易爆破装置塞进废墟二楼外墙的一个裂缝里,把电线拉到废墟后面的一根铁管上。然后他举起瓦尔特ppk,瞄准了巷子里离杨先生最远的那盏还在闪烁的路灯,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路灯应声而碎,玻璃碎片在黑暗中炸开,巷子里陷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巷子两端正在推进的宪兵本能地停下了脚步,有人在用日语大声喊“狙击手——左侧建筑”,几支步枪同时朝废墟方向开火,子弹打在砖墙上出密集的撞击声。

就是现在。郑耀先把电线往铁管上猛地一碰——短接产生的火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巨响从废墟二楼炸开。简易爆破装置里装填的炸药粉末在密闭空间里被引燃后产生了远预期的爆炸力,整面薄墙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碎裂的砖块和灰泥像雨点一样砸向巷子里,同时腾起了一大片灰白色的烟尘。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附近几栋建筑残余的窗玻璃,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他们有炸药——后撤!”巷子里的宪兵用日语大声喊道,几个正在往前推进的宪兵迅往后退去,隐入墙角和门洞后方。浓密的烟尘在狭窄的巷子里迅弥漫开来,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五米,所有人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郑耀先从废墟里钻出来,弯着腰快穿过烟尘弥漫的巷子,朝杨先生藏身的电线杆方向移动。他在半路上看到了杨先生——他的右臂被子弹擦伤,袖子上一片殷红,但左手还握着枪,正靠在电线杆上喘着粗气。看到从烟尘中钻出来的郑耀先,杨先生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瞬,那种一直保持着冷静克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讶的表情。

“郑组长?”杨先生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左手的枪本能地朝郑耀先的方向抬了一下,然后迅放了下来。

“跟我走。现在。”郑耀先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蹲下来用匕割下一截布条,三两下给杨先生的右臂伤口做了个简单的加压包扎。杨先生在包扎过程中一声没吭,只是用那种极其锐利的目光盯着郑耀先的侧脸。

“你的人全没了。”郑耀先一边包扎一边快说道,“宪兵队前后封死了巷子,再不走你就是死路一条。不管你是想活着回东北还是想继续替黑田卖命,先活着离开虹口才有机会选。”

杨先生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点了头。郑耀先扶着他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壁往废墟方向移动。爆炸炸开的烟尘还在弥漫,但这种烟尘持续不了太久——顶多再有三分半就会散尽,届时宪兵队会重新组织推进,而这片巷子里所有还活着的人都会被清剿。他们必须在烟尘散尽之前穿过废墟,进入棚户区,然后沿着郑耀先来时的小路绕到北四川路外侧。

穿过废墟的时候杨先生的腿开始拖沓了。郑耀先注意到他左腿在之前的交火中被子弹擦过,伤口虽然不深但流了很多血,加上右臂的伤,他的行动能力正在迅下降。郑耀先索性把杨先生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肩膀撑起他大半的体重,两个人的度骤然加快。他们穿过被炸毁的民房废墟,钻进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身后巷子里的喊叫声和哨声越来越密集——宪兵队在重新组织搜索,人数比刚才更多了,至少有十几个人,可能还带来了军犬。

棚户区迷宫般的巷子是郑耀先提前勘察过的。他带着杨先生在不到十分钟内穿过了七条窄巷,绕过了两个宪兵巡逻哨,最终到达了北四川路和一条辅路的交叉口附近。这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杂货送货三轮车,是赵简之在部署外围接应时停在这里的备选撤离工具。郑耀先把杨先生扶到三轮车的货斗里,用一块旧帆布盖住他,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动了车子。三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黑烟沿着辅路往西驶去,后视镜里虹口的火光和枪声越来越远。

凌晨五点刚过,三轮车停在了商行后门外。弄堂里依旧是那种凌晨特有的寂静,馄饨摊的竹梆子声刚从巷口传过来,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郑耀先把杨先生从货斗里扶出来,从后门带进了商行地下室。杨先生被安排在另一个与常四和钱伯钧隔开的小房间里,行军床上铺了干净床单,急救包和热水都已经准备好了。宋孝安看到杨先生浑身是血地被扶进来时,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冷静,只用了几秒钟。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迅拿出急救包给杨先生的枪伤做了清创和缝合。宋孝安的医术是当年在军统训练班里学的战地急救,缝合手法不算精细但很管用——止血、清创、缝针、包扎,一套动作下来不到半个小时。

杨先生在缝合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密室里简陋的行军床、墙角锁着的铁皮柜、宋孝安熟练的缝合手法、以及郑耀先靠在门框上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直到缝合完毕宋孝安给他盖上毯子离开之后,杨先生才用沙哑的声音开了口。

“你为什么救我?你和军统不需要一个关东军情报课的行动专家活着。”杨先生的问题很直接。

郑耀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过一张木凳在杨先生的床边坐下,用一种平视的目光看着对方。“杨先生,你们今晚的刺杀行动被山本提前预判了。你的四个人全部折了,你自己能活着离开虹口是我用炸药炸出来的。山本的官邸里今晚到底生了什么——你们的传令兵伪装进门之后遇到了什么?”

杨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战术复盘。“传令兵身份进门的时候没有问题。宪兵检查了传令命令,公章、格式、口令全部通过,搜身之后放我们进去了。一楼客厅只有一个副官在值班,一切和平面图上标注的一致。我们控制了一楼,我带了两个人上二楼。山本的办公室门没锁,推门进去的瞬间我看到了山本——他坐在写字台后面,穿着军便服,正在抽烟。我举枪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被突然袭击的人该有的眼神。他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应该是日语,意思是‘来了啊’。然后整扇办公室的后墙忽然开了。”

“开了?”郑耀先皱起眉头。

“暗门。”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山本办公室的墙壁上有一扇暗门,外表是书架的背板,实际上是一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暗门一开,从里面冲出来至少六个佐佐木的行动课枪手,全部配备冲锋枪。我打空了弹匣才从楼梯上滚下来,跟我上楼的两个人全死在二楼走廊里。楼下的两个人在客厅里跟闻讯赶来的宪兵交火,被打死在门口。我翻窗从后院逃出来的时候,官邸外围已经布满了宪兵——至少有二十个人。山本在官邸周围提前布置了伏击圈,他把清剿行动抽走的宪兵全部补充到了官邸外围。他不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方式进入官邸,但他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次刺杀从一开始就在他的陷阱里。”

郑耀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杨先生的叙述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山本在现藤田是内线之后没有声张,而是利用藤田的暴露布了一个反杀局。但杨先生提到的一个细节让他心头一凛——山本说了一句“来了啊”。这句话说明山本不但知道有人要来刺杀他,他甚至知道刺杀行动的大致时间。这意味着泄密不只是来自藤田一个人的暴露——关东军情报课内部可能有人向山本通风报信,或者丁默邨的匿名信不仅仅是送给郑耀先一个人的,也可能以某种方式间接传到了山本那里。

“杨先生,你们这次刺杀行动的具体时间和方案,关东军情报课内部有多少人知道?”

“黑田站长、孟副站长、我、还有负责传令文件伪造的技术课长,一共四个人。”杨先生回答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了郑耀先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你在怀疑我们内部有鬼?”

“藤田的被捕时间是两周前。如果山本只是从藤田嘴里逼出了关东军情报课要在清剿行动当天刺杀他的计划,他不可能知道具体的刺杀时间和进入官邸的方式——因为藤田在刺杀行动具体方案制定之前就已经被捕了。山本不但知道你会来,还知道你们会用传令兵的身份进入官邸,更知道你们会在清剿行动当天凌晨四点动手。这些细节的泄露时间一定是在藤田被捕之后、刺杀行动开始之前的某个时间点。而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四个人——你、黑田、孟溪、技术课长。”郑耀先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清晰到杨先生的脸色在煤油灯下微微白。

“技术课长在出前就死了。昨天下午他出了车祸,在虹口被一辆军车撞死在马路上。”杨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情绪的冷,是意识到了某种巨大阴谋之后透骨的寒意。

“车祸是伪造的。”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水,“技术课长不是出车祸死的,是被人灭口了。因为如果刺杀行动失败,他作为伪造传令文件的人,一旦被特高课抓住就会把整个伪造链条供出来。有人不希望他活着被审问——这个人可能是你们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人,也可能是外部的人。但不管是谁,都说明一件事黑田身边有一个能接触到刺杀计划核心机密的人,在给山本递情报。”

杨先生闭上眼睛,脸上的肌肉在煤油灯下绷得极紧。他是一个行动专家,不是情报分析员,但他听懂了郑耀先的逻辑——关东军情报课内部有人一直在给山本递情报,藤田的暴露不是偶然,刺杀失败也不是偶然,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由内鬼配合山本布下的局。而黑田此刻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失败不是因为情报过时或者运气不好,而是因为身边最亲近的人背叛了他。

“我要去见黑田站长。”杨先生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但伤口的剧痛让他的动作不得不半途停下来,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要说见黑田,连走出弄堂都办不到。”郑耀先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在这里静养三天,伤口的缝合线没有拆之前不能有剧烈动作。这三天里你可以考虑一件事——黑田身边的内鬼是谁,以及你回去之后怎么向黑田证明这次失败不是你的问题。如果你三天后还要去见黑田,我保证不拦你。但在那之前,你的命是我从虹口的枪口下捡回来的,按我的规矩办事。”

杨先生看着郑耀先,沉默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成交。”

郑耀先走出密室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透了。从周二凌晨一点出到现在,他连续奋战了将近六个小时——潜入东亚贸易商社营救沈逸辰,带队撤出后在最后一刻赶上清剿行动,又冲进虹口交火区救出杨先生,回到商行地下室审讯和救治。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疲惫而微微泛红,嘴唇干裂起皮。宋孝安递给他一杯热茶和一块烧饼,他一口气灌下热茶,烧饼咬了两口便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曦中的法租界一片宁静,馄饨摊的炉火烧得正旺,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在这片平静的晨光里,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前虹口生了一场足以改变上海谍战格局的血战。

“六哥,沈逸辰的状态稳定一些了。天亮前给他换了一次药,喝了半碗粥,正在睡。但他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三个月的囚禁和审讯让他身上至少有十几处旧伤,冻疮感染严重,如果现在不送出去治疗,可能会有截肢风险。另外还有一件事……”宋孝安合上笔记本,用一种更加严肃的语气说道,“杨先生刚才交代的那个技术课长的死——我让乔四去查了昨天虹口宪兵队的交通事故记录。记录显示昨天下午确实有一名日籍平民在虹口被军车撞死,死者身份是满铁上海事务所职员,名叫‘田中宏’。但乔四找到目击者问了,目击者说撞人的军车没有停——不是没来得及停,是根本没有减,直接加撞上去的。撞完之后那辆车拐进特高课本部后门就没再出来。”

特高课本部后门。郑耀先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技术课长是被特高课的人撞死的——不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灭口,是山本的人动了手。这说明山本不仅知道关东军情报课要刺杀他,他甚至知道具体负责伪造传令文件的人是谁。这种精确度的情报不可能是从藤田嘴里逼出来的——藤田在刺杀行动方案制定之前就被捕了。只有一种解释除了藤田之外,特高课在关东军情报课内部还有第二条内线,而且这条内线能接触到比藤田更接近黑田核心圈子的情报。黑田身边最亲近的人——孟溪、杨先生、技术课长,三个人里技术课长已经被灭口,杨先生差点死在虹口,剩下的就是孟溪。

郑耀先强迫自己收住思绪。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陆中今天午后到上海,他必须在此之前把那份解释协调顾问来龙去脉的密报送到徐百川手上。而密报如果只解释协调顾问的事,分量可能还不够。他需要把营救沈逸辰成功的消息也写进去——这是一件足以让郑耀先在军统上海站内部声望大涨的战绩,正好用来抵消协调顾问任命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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