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四十分,商行三号楼的煤油灯依旧亮着。宋孝安把冲洗好的胶卷从暗室里拿出来,胶卷上密密麻麻的影像在放大镜下被一格一格地检视过。那些影像是钱伯钧藏在壁炉砖缝里的那卷胶卷翻拍的——七十六号过去一年所有与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电报译稿,按日期排列,最早的一份是一年零三个月前的,最近的一份是两周前。宋孝安用放大镜看完最后一格,摘下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然后对坐在桌边擦拭枪管的郑耀先说了四个字。
“铁证如山。”
郑耀先放下通条,接过胶卷对着煤油灯看了一遍。胶卷上的内容确实足以置李士群于死地,但他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李士群身上了。李士群的命运在今晚他把皮箱交给宫本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下来两个小时内要做的事——凌晨一点出,两点整进入东亚贸易商社地下室,把被关押了三个月的沈逸辰活着带出来。
赵简之蹲在墙角做最后一次武器检查。他的动作已经不能用熟练来形容——那是一种接近于仪式感的专注。八把毛瑟手枪在他面前一字排开,每一把都被拆解、擦拭、重新组装、拉套筒试击,然后依次插进腰间的枪套和腿侧的备用枪袋里。消音器拧上又拧下,检查螺纹的磨损程度。匕的刀锋在磨刀石上最后蹭了三下,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冷蓝色的微光。弹匣里的每一子弹都被他取出来用软布擦过,确认底火没有受潮,弹壳没有变形,然后再一一地压回去。他的嘴抿得很紧,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粗犷的笑意,而是一种绷紧了的、即将出鞘的沉静。
郑耀先把那卷备份胶卷和冲印出来的照片一并锁进铁皮柜里,钥匙用细链子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营救行动方案,最后看了一遍。方案上的每一个细节他都已经烂熟于心,但行动前最后一次阅读不是为了记住,而是为了在脑子里做最后一遍推演——每一步的用时、每一个拐角的角度、每一扇门后可能藏着什么、每一种意外情况对应的备选方案。暗道的入口在锅炉房假墙后,假墙的厚度是两寸半,破拆需要铁锤和撬棍,声音控制在二十分贝以下就不会传到地面。暗道全长十七级台阶,每级台阶高六寸,宽八寸,仅容一人通过。地下室走廊宽四尺半,看守值班室在走廊尽头,两名看守轮班,凌晨两点是换班时间——但孟溪提供的情报里没有说明换班具体是怎么执行的,是两个看守同时在值班室里交接,还是一个到走廊上巡逻另一个留在值班室里。这一点是不确定的,也是整个营救行动中最大的变量。
“简之,地下室的看守换班方式孟溪没有提供细节。如果凌晨两点两个看守都在值班室里,我们用消音器直接解决。如果一个在巡逻一个在值班室,我们必须在巡逻看守走过暗道出口之后再动手,先控制值班室再伏击巡逻的。记住——优先使用匕,枪是最后的选择。一旦枪响,地面上的守卫会在三十秒内封锁所有出口。”
赵简之点了点头,把匕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柄握把上的皮绳已经被汗浸得亮了。他跟着郑耀先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匕比枪更难用好——匕需要靠得更近,需要更大的胆量和更稳的手。但匕不出声,不出声就是活命的保障。
凌晨一点整。弄堂里万籁俱寂,连平时半夜叫春的野猫都不见了踪影。郑耀先穿上那身已经准备好的黑色行动服——厚棉布质地,不反光,关节处加了薄衬垫,既保暖又不会限制活动。他把瓦尔特ppk插进腰后的皮套里,备用弹匣两个,折叠匕一把,手电筒一支,微型相机重新装了一卷新胶卷揣在胸前口袋里。赵简之和另外六名行动队员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八个人分乘两辆车,第一辆车是乔四驾驶的一辆破旧的杂货店送货车,车厢里装着几只空米袋和几捆旧报纸,武器藏在米袋下面。第二辆车是一辆黑色轿车,由赵简之驾驶,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弄堂,车灯在漆黑的夜色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
北四川路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几乎没有行人了。鬼子在虹口实行宵禁,晚上十一点之后街道上禁止中国平民通行,只有挂着日军牌照的车辆和巡逻的宪兵可以在马路上行驶。郑耀先选择的路线是一条避开了北四川路主干道的曲折小巷路线——从法租界穿到闸北,再沿着苏州河北岸的棚户区绕到虹口后街,最后从福寿里弄堂接近东亚贸易商社后门。这条路线比直接走北四川路多花十五分钟,但全程只经过一个宪兵巡逻哨,而且那个哨位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刚好是换岗时间,巡逻力度最低。这是宋孝安用了三天时间反复核对巡逻时间表之后选定的最优路线。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两辆车先后停在了福寿里弄堂口。福寿里是一条极窄的弄堂,窄到连一辆轿车都开不进去,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潮湿的青苔,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青石板,积水在石缝里反射着微弱的月光。东亚贸易商社的后门就在弄堂深处五十米的位置,一道黑色的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号的铜锁。铁门旁边是一个堆得半人高的煤堆,煤堆下面的地面就是暗道出口的位置——按照孟溪提供的情报,暗道出口在煤堆下方的一块铁板下面,铁板上覆盖着两寸厚的煤渣和泥土,从外观上看和普通地面没有区别。
郑耀先站在煤堆旁,用手电筒照了照脚下那片地面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束被一块红布蒙着,只透出一圈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刚好够看清地面的纹理。他蹲下身,用手指在煤堆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边缘——是那块铁板。铁板的表面被煤渣和泥土糊得严严实实,但从边缘处可以摸到合页和拉环的轮廓。
“这里。把煤堆挪开。”郑耀先压低声音说道。
赵简之和乔四一起动手,用随身带的小铁锹把煤堆往旁边铲开。煤块在铁锹下出沉闷的碰撞声,被压低了的声音在狭窄的弄堂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大约五分钟后,铁板上的煤渣被清除了大半,露出了一块约两尺见方的铁板,铁板四角各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合页,中间焊着一个铁拉环。赵简之抓住拉环用力一拉,铁板纹丝不动。他换了个姿势,双脚蹬地,用腰腹的力量猛地一提——铁板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被掀开了。一股潮湿而陈腐的空气从暗道口涌出来,混着铁锈、霉菌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暗道很窄,宽度勉强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郑耀先把蒙着红布的手电筒伸进暗道里照了一圈——台阶是砖砌的,表面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墙角有老鼠咬过的痕迹,但没有现任何警报装置或者陷阱。他第一个钻进暗道,脚踩在台阶上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赵简之紧随其后,乔四和另一个突击手跟在赵简之后面,另外两名队员守在暗道出口负责接应,剩下的两名在福寿里弄堂两侧担任外围警戒。
十七级台阶,每一级都走得极其缓慢。郑耀先的脚步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多年的潜伏训练让他在任何地面上都能控制鞋底和地面的接触面积,先用脚尖试探台阶的稳固度,然后把重心缓慢地前移,确认台阶没有松动再完全踩实。暗道里漆黑一片,手电筒的红光只能照亮前方两尺的距离。十七级台阶走完之后是一条平直的水平巷道,高约五尺,宽约两尺,人只能弯着腰往前走。水平巷道走到底是一堵砖墙——这就是孟溪情报里说的“假墙”,厚度两寸半,墙后面就是东亚贸易商社地下室的锅炉房。
郑耀先把耳朵贴在假墙上,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墙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折叠匕,用刀尖在假墙的砖缝里试探着划了一道。砖缝之间的灰泥已经老化了,刀尖插进去稍微一撬就掉下来一小块碎泥。赵简之从后面递过来一把小号撬棍,撬棍的头部用布条缠了好几层,用来减弱金属和砖石碰撞时的声响。
两个人配合默契。郑耀先用刀尖划开砖缝,赵简之把撬棍插进裂缝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撬。第一块砖被取出来的时候只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老鼠在墙洞里扒拉碎屑。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假墙被拆出了一个大约一尺半见方的缺口,缺口边缘参差不齐,碎砖和灰泥的碎屑落在暗道地面上出细沙般的簌簌声。
锅炉房里的空气比暗道里更冷,带着一股煤灰和铁锈的味道。郑耀先从那面假墙的缺口钻进去,蹲在锅炉房的角落里快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锅炉房不大,大约十平方米,中间是一台早已停用的老式燃煤锅炉,锅炉表面锈迹斑斑,管道上挂着厚厚的灰絮。房间里没有灯,唯一的微弱光线来自门缝下面漏进来的一丝走廊灯光。
他把赵简之和乔四拉进来之后,三个人贴墙蹲在锅炉房里,重新确认了一遍行动方案。按照孟溪提供的平面图,锅炉房门外是一条大约十尺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向右拐就是地下室的主走廊。地下室主走廊上有三间牢房,一号和二号牢房在走廊左侧,三号牢房在走廊右侧最里面。看守值班室在三号牢房对面,两个看守的换班时间是凌晨两点。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把瓦尔特ppk从枪套里拔出来,拧上消音器。赵简之和乔四也各自拧上了消音器。三个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耀先推开了锅炉房的铁门。
铁门的合页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郑耀先闪身出了锅炉房,背贴墙壁沿着走廊快移动,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探出半个头往主走廊方向看去。主走廊长约四十尺,宽四尺半,墙上每隔十尺装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看守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能听到两个人在用日语低声交谈的声音。
两个看守都在值班室里。郑耀先收回目光,转身对赵简之和乔四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都在里面,照原计划行动。三人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郑耀先在前,赵简之和乔四紧随其后,毛瑟手枪的枪口始终指着值班室门的方向。走廊两侧是关押犯人的牢房,厚重的铁门上装着窥视窗,一号牢房和二号牢房的窥视窗里都是黑的,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走到三号牢房门前的时候,郑耀先停下来透过窥视窗往里看了一眼——牢房里亮着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白炽灯,一个瘦削的人蜷缩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破毯子,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从身形和头长度来看,是沈逸辰。
值班室里的谈话声忽然停了。一个看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噪音。郑耀先立刻把身体贴在三号牢房门旁的墙壁上,瓦尔特ppk的枪口对准了值班室门的方向。脚步声从值班室里传出来,缓慢而有节奏——一个看守正在往门口走,可能是听到了走廊里有什么动静,要出来看一眼。
值班室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鬼子宪兵制服、领口敞开着的中年看守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走了两步才转过头往走廊深处看,而在他的目光接触到郑耀先之前,赵简之已经从另一侧无声地贴近了他的后背。赵简之左手捂住看守的嘴,右手的匕从侧面划过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刀刃切入气管和颈动脉的同时就已经收刀回撤。看守的身体在赵简之的手臂里剧烈抽搐了两下,嘴里的气从指缝间嘶嘶地漏出来,然后就软了下去。赵简之把尸体轻轻放在地上,匕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刀刃上的血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就干净了。
值班室里另一个看守正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东西。郑耀先闪身进了值班室,两步跨到他身后,左手抓住他的头往后一拽,露出咽喉的位置,右手握着消音器抵在他的后颈上。他没有用匕——手枪比匕更快,而且在值班室里开枪有消音器,声音不会传出地下室。
“别出声。把手放在桌上。”郑耀先的日语流畅得足以让这个看守听明白每一个字。
看守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双手慢慢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抖,翻到一半的那本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本印着裸体女人的日本杂志,封面上的女郎正咧着嘴笑,和这间冰冷阴暗的地下室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三号牢房的钥匙在哪里?”郑耀先问。
看守的喉咙里出了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的眼睛往墙上那排挂钩瞟了一眼——挂钩上挂着三把铜钥匙,每一把都贴着胶布,上面用日文写着牢房号。郑耀先朝乔四使了个眼色,乔四走过去拿下了三号牢房的钥匙。
“值班室有没有通往地面的警报器?”
看守摇了摇头。郑耀先又问了一个问题——“地面上一楼还有几个守卫?”看守伸出两根手指。“你们和地面的通讯方式是什么?”看守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