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兴当铺坐落在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中段一条僻静的弄堂口,门面不大,青砖墙面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匾上的漆皮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纹理。当铺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从外面只能看到门面里透出的一线昏黄灯光和柜台后面那堵高耸到天花板的木质货架。货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各式各样的典当物——旧钟表、铜烛台、褪了色的绸缎被面、用红绳捆扎的瓷器碗碟——每一件都挂着一枚小小的牛皮纸标签,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郑耀先和赵简之到达当铺对面的时候是晚上六点三十五分,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五分钟。他把车停在距离当铺五十米外的一条横巷里,熄了火,关了车灯,然后和赵简之步行接近。当铺所在的弄堂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住在附近的居民都在家里吃晚饭,弄堂里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看到有人经过便懒洋洋地跳下墙根,消失在黑暗里。
外围的两名行动队员已经就位。一个守在弄堂东侧出口,一个在西侧路口,都穿着码头工人的破旧短打,看起来跟附近棚户区里讨生活的苦力没有区别。郑耀先走到当铺斜对面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站定,从这里可以看到当铺卷帘门下的全部情况。赵简之贴在他身后,呼吸压得很低,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柄上。
“六哥,当铺里只有钱伯钧一个人。卷帘门拉下一半说明他已经打烊了,正在里面取文件。”赵简之压低声音说道,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得很快。
“等他把皮箱拎出来再动手。在当铺里面动手如果闹出动静,隔壁的住户会听到。他拿着皮箱走出卷帘门的时候是一个人,那个时间点控制他最干净。”郑耀先的目光锁死在当铺卷帘门下那一线灯光上,声音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公式。
等了大约十分钟,当铺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柜台后面的货架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棕色的牛皮箱。皮箱不大,大约一尺半长、一尺宽,提手上的铜扣在灯光下反射出一星微弱的光泽。钱伯钧走到卷帘门前,弯腰钻了出来,然后转过身用一把长柄铁钩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锁锁住了门底的铁环。
他直起腰来的时候,郑耀先已经从电线杆后面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弄堂的青石板路面上出均匀的脚步声。钱伯钧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郑耀先的第一眼还没认出来——郑耀先穿的不是平时那套中山装,而是一身黑色的短打便装,在昏暗的路灯下看起来和附近那些跑江湖的人没什么两样。但当他看清郑耀先的脸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手里的皮箱差点滑落。
“郑……郑组长。”钱伯钧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才挤出来,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变成一种近乎灰败的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瞳孔在路灯下剧烈收缩,那只没有提箱子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像是在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钱主任,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皮箱里装的是什么?”郑耀先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钱伯钧知道这种姿态意味着什么——郑耀先在76号驻场两个月,钱伯钧亲眼见过他是怎么在安全甄别会议上用这种平淡的语气把一个个有问题的情报人员审得冷汗涔涔的。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当铺的账本。我拿回家对账。”钱伯钧往后缩了一步,背脊撞在了当铺的卷帘门上,出空洞的金属响声。
“账本不用装在牛皮箱里。”郑耀先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两步。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目光已经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手术刀切开皮肤之前的冷静,“钱主任,你的当铺和满铁上海事务所有资金往来。你在大光明旅社六楼长期包租了一个套房,用房登记写着满铁商务接待。你今晚要把这只皮箱送到旅社,交给关东军情报课的人。皮箱里装的不是账本,是李士群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往来文件。”
钱伯钧的腿开始抖。那种抖不是刻意的,是膝盖关节完全不受控制地在打颤,抖得他整个人都往卷帘门上靠,手里的皮箱也跟着晃。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只出了一声含混的气音。
赵简之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挡住了钱伯钧往弄堂深处逃跑的去路。钱伯钧左右看了看,现自己已经被前后封死,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绝望,像是溺水者最后一次沉入水底时的表情。
“郑组长,我……我是被逼的。李副主任让我保管这些文件,我不敢不保管。我从来没有主动跟关东军情报课的人接触过,都是他们通过李副主任找到我的。我只是一个管档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钱伯钧的语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在辩解还是在求饶。
“把皮箱给我。”郑耀先伸出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不容拒绝的手势。
钱伯钧看了看手里的皮箱,又看了看郑耀先的脸,犹豫了大约两秒钟。就在这两秒钟里,弄堂东侧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声——那是外围行动队员出的警报信号。郑耀先猛地转头朝弄堂口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迈尔西爱路拐进弄堂,车头的大灯在黑暗中射出两道刺眼的白光。那辆车的车型和牌照——是今天早上停在76号门口的特高课本部配车,车牌尾号37。
宫本的人。郑耀先在一瞬间做出了判断。宫本说今晚会派人来大光明旅社搜查,但他没说会派人来德兴当铺。这辆车出现在当铺门口,要么是宫本的人提前来当铺搜查,要么是宫本隐瞒了自己掌握的情报——他不仅知道大光明旅社,还知道德兴当铺是钱伯钧存放文件的地点。不管哪种情况,特高课的车已经进了弄堂,十五秒之内就会到达当铺门口。
“简之,带钱伯钧进当铺!现在!”郑耀先压低声音下令,语气骤然变得像刀锋一样凌厉。
赵简之一把抓住钱伯钧的后领,另一只手夺过那只棕色皮箱,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浑身瘫软的钱伯钧从卷帘门前拖开。郑耀先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钢针——这种工具他在军统受训时就练得炉火纯青,能在十秒内捅开市面上绝大多数普通铜锁。钢针插进锁孔,手腕一转,锁簧弹开的咔嗒声被弄堂里越来越近的汽车引擎声完美地掩盖了。他抓起卷帘门底部的铁环用力往上一提,卷帘门哗啦一声升起了半人高。赵简之把钱伯钧和皮箱一起推进了当铺里面,郑耀先紧跟着钻了进去,反手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在黑暗中将钢针重新插进锁孔反方向一转,把锁重新锁上了。
当铺里一片漆黑。卷帘门拉下来之后,唯一的光源就是柜台上方那盏原本就亮着的煤油灯,灯光在货架间投下大片的阴影。钱伯钧蜷缩在柜台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赵简之蹲在卷帘门旁边,把毛瑟手枪从腰间拔出来,枪口对着门外的方向,呼吸压得极低。郑耀先走到柜台后面,借着煤油灯的光快扫了一眼那只棕色皮箱——皮箱的搭扣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铜锁。他把钢针重新掏出来,三两下捅开了铜锁,掀开箱盖。箱子里整齐地码着大约二十几份文件,都是用76号公文纸打字的,每份文件都盖着李士群的私人印章和关东军情报课的收件章,装订成册,按日期排列。最上面的一份日期是去年九月——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致李士群的函件,内容是关于协助转移一名从东北逃来上海的朝鲜独立运动人士,要求76号提供临时关押场所和审讯人员。李士群不仅照办了,还把审讯结果以书面形式回复给了关东军情报课。
这些文件是李士群通敌的完整证据链,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多,每一份都足以让他在山本的军法会议上被判死刑。郑耀先从胸袋里掏出微型相机,借着煤油灯的微弱光线,一页一页地拍摄这些文件。微型相机的快门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当铺里还是出了一声声细小的咔嚓声,像是虫子在啃咬木头。
外面传来了汽车停下来的声音。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出闷重的摩擦声,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响,皮鞋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至少三个人的脚步,沉重而整齐,带着军靴特有的那种节奏感。脚步声在当铺门口停下了。
“这扇卷帘门的锁是锁着的。”一个声音用日语说道,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当铺已经打烊了。钱伯钧可能不在这里,直接去大光明旅社搜查。”另一个声音回答,也是日语,语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的焦躁。
郑耀先和赵简之在当铺里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着,光线映在赵简之握枪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白。钱伯钧在角落里更是连呼吸都停了,整个人缩成了一团,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滴在当铺的木地板上出细微的声响。
外面的脚步声在当铺门口徘徊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车门重新关上,引擎重新动,轮胎碾压石板路面的声音从近到远,最终消失在弄堂尽头。弄堂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江面上的汽笛声。
郑耀先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才把微型相机的最后一格胶卷拍完,合上皮箱盖子,站起来走到钱伯钧面前。钱伯钧此刻的状态已经不能用恐惧来形容了——他整个人瘫在柜台角落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浑身被冷汗湿透了,像一条被捞上岸扔在甲板上等死的鱼。
“钱主任,刚才来的人是特高课的搜查队。他们是来抓你的。如果我晚到一步,你现在已经在他们的车里了。”郑耀先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像是用钉子一颗颗钉进钱伯钧的脑子里,“你知道特高课抓到你之后会怎么审你?佐佐木的审讯室在北四川路一百一十二号,关东军情报课给你的那些经费账目都会被翻出来。你替李士群当了这么久的中间人,你觉得宫本会相信你只是‘保管文件’这么简单?”
钱伯钧的喉咙里出了一阵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抱住郑耀先的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话“郑组长,你救我……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给你……文件全给你,我知道的全都说……”
“你还有什么没说的?”赵简之在旁边冷冷地插了一句,枪口依旧指着钱伯钧的方向。
“大光明旅社六楼……满铁套房里还有一份文件。”钱伯钧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纸质的,是一卷胶卷,拍了76号过去一年所有和关东军情报课有关的电报译稿。那份胶卷是李副主任亲自交给我的,让我今晚一起交给关东军情报课的人。他本来是要我销毁的,但我……我没舍得。我觉得那是我的护身符。”
郑耀先听完这句话,给赵简之递了个眼色。赵简之把钱伯钧从地上拎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把他的手反绑在身后。郑耀先重新打开当铺的卷帘门,先探头确认了外面没有异常,然后提着皮箱和赵简之一起把钱伯钧塞进停在横巷里的轿车后排。五分钟后,车子驶出弄堂,消失在法租界错综复杂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