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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山本的清洗(第1页)

凌晨五点半,郑耀先站在商行三楼窗前,看着天边的灰白色渐渐染上了淡金。虹口方向的枪声已经在半小时前完全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寂静——连平时凌晨时分偶尔会有的巡逻车引擎声和宪兵换岗的口令声都消失了,整个虹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巴。

宋孝安从暗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乔四从虹口外围回来的,用的是紧急暗语,译出来只有短短几句话“狄思威路全线封锁,宪兵队挨家挨户搜查。山本官邸外围现五具尸体,其中四具已确认是关东军情报课行动人员,另一具身份待确认。佐佐木的行动课全体出动,在满铁上海事务所周边布控。黑田下落不明。”

郑耀先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把译电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纸片在火焰中蜷缩成一团焦黑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黑田下落不明——这个信息对他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黑田没有被当场击毙或俘虏,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指挥核心还在,他手里攥着的那些情报没有变成废纸。坏消息是黑田如果在这次刺杀失败后选择逃离上海,那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网络虽然保住了指挥核心,但短期内不可能再有大的行动,他指望关东军情报课和特高课互相消耗的局面就会大打折扣。

但更让他警觉的是佐佐木的行动课在满铁上海事务所周边布控。满铁上海事务所就是狄思威路三十七号——常四供出的地址,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的核心通讯点。佐佐木能精确地封锁这个地址,说明山本手里掌握的对关东军情报课的了解远比之前任何人预想的都更深入。这不只是藤田一个人的情报能做到的——藤田是机要秘书,能接触的是特高课本部的文件,他不一定清楚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具体据点位置。能把这些地址精确到门牌号的人,一定是关东军情报课内部的、能接触到据点部署和人员名单的人。

郑耀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张只有四个人的名单——黑田、孟溪、杨先生、技术课长。技术课长被灭口了,杨先生差点死在虹口现在躺在他的地下室里,黑田不可能自己出卖自己的据点,那么剩下的就是孟溪。孟溪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副站长,他知道所有的据点地址、通讯方式、人员名单和资金渠道。如果孟溪是内鬼,那整个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网络就是一层窗户纸,山本想什么时候捅破就什么时候捅破。

但他不能确定。孟溪在他的三次会面中表现出来的精明和谨慎,不像是在替山本演戏。如果孟溪真的是山本的人,他为什么要用三次会面的时间来跟郑耀先周旋?为什么不直接把郑耀先的存在报告给山本,让佐佐木在第三次会面时设伏抓人?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郑耀先已经在心里把孟溪从“可信任的合作对象”调整到了“必须保持高度警惕的潜在威胁”。

“六哥,还有一件事。”宋孝安等郑耀先把电报烧完之后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加沉重,“山本在今天凌晨五点布了全城通缉令,通缉对象是李士群。”

郑耀先的手在烟灰缸上方停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凌晨五点,清剿行动刚结束,虹口枪声刚落,山本不是去追捕黑田,而是先布了对李士群的通缉令。这说明山本对李士群的行动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等清剿行动一结束就立刻动手。

“理由是什么?”

“通缉令上写的是‘涉嫌向关东军情报课泄露特高课机密情报,危害日军作战安全’。宪兵队已经在十分钟前包围了李士群的住所,但李士群不在家——他从昨天晚上起就失踪了。他办公室里的私人文件全部被清理过,保险柜是空的,抽屉里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76号的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昨天晚上八点半,他从办公室出来后上了自己的车,告诉司机去虹口,然后中途在虹口和闸北交界处下车,让司机自己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跑了。李士群跑了。郑耀先的手指在窗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李士群昨天下午在楼梯上对他说那句“有些人来了就再也走不了”的时候,他就应该意识到那不是在威胁,那是在告别。李士群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被山本盯上了,知道自己撑不过清剿行动结束,所以他在清剿行动前夜就溜了。但他能跑到哪里去?山本的全城通缉令一,整个上海包括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在内,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会被翻一遍。李士群在上海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山本的追捕力度。他选择在清剿前夜逃跑,一定是提前准备了退路——要么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山本动手之前提前预警;要么是他自己从吴世宝的死和宫本的调查中嗅出了死期将至的味道,早就在暗中安排好了逃跑路线。

“给李士群通风报信的人,最有可能是谁?”郑耀先转过头问宋孝安。

“丁默邨。”宋孝安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李士群昨天晚上在76号的最后一个小时里,宫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处理清剿行动的协调工作,马大元在行动队集结,情报处只有周济民在值班。如果李士群在那个时间段得到了什么内部消息,让他决定立刻逃跑,这个消息的来源只能是两个人——要么是丁默邨直接告诉他的,要么是丁默邨通过某个中间人暗示给他的。”

“丁默邨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给了宫本李士群的黑材料,又帮他逃跑——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不矛盾。”宋孝安推了推眼镜,把笔记本翻到记录丁默邨相关线索的那几页,“丁默邨要的是李士群死,但不是死在特高课手里。如果李士群被山本抓住,以李士群的性格,他会在审讯时把丁默邨也拉下水——李士群经手的那些特殊经费,丁默邨是签过审批的。但如果李士群跑了,在逃亡途中被‘击毙’,丁默邨就可以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李士群身上,而自己干干净净。丁默邨最想要的结果不是李士群被审判,而是李士群带着所有秘密永远闭嘴。”

郑耀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宋孝安的分析逻辑严密,而且完全符合丁默邨一贯的做事风格——不在明处动手,永远在暗处推波助澜。丁默邨给李士群通风报信让他逃跑,然后把这个情报转手透露给特高课,让特高课在追捕过程中“意外击毙”李士群。这样一来,李士群死了,所有跟他有关的秘密烂在了死人肚子里;山本拿到了击毙通敌者的功绩;丁默邨稳坐76号主任的位置。一石三鸟。

“如果李士群昨天就跑了,他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

“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宋孝安翻到另一页,“李士群在上海能投靠的势力只有两个——关东军情报课和中统。中统的李政最近在暗中调查郑耀先的共产党嫌疑,他们虽然也是情报机构,但收留李士群的代价太高,中统不会冒这个风险。而关东军情报课——李士群给关东军情报课当了这么久的内线,手里有黑田和孟溪的把柄,关东军情报课不敢不收留他。而且钱伯钧的文件被我们截了,关东军情报课不知道李士群的通敌证据已经到了宫本手里,他们可能还在试图保住李士群这条线。李士群的逃跑路线,最有可能的终点就是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某个备用安全屋。”

郑耀先走到地图前,目光在虹口和法租界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据点他已经掌握了至少五个——狄思威路三十七号、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公馆马路一百一十号永丰贸易公司、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苏州河北岸仓库。狄思威路已经被佐佐木封锁了,永丰贸易公司是资金枢纽不是藏人场所,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守门人的据点他一直在监控。剩下的就是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和苏州河北岸仓库。

“让乔四立刻去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门,看看那个据点有没有异常人员活动。另外通知赵简之,带两个人去苏州河北岸仓库外围蹲点。如果李士群躲在关东军情报课的安全屋里,他现在的状态一定是焦躁的——关东军情报课自己的据点正在被佐佐木清扫,收留一个被全城通缉的人对关东军情报课来说是巨大的风险。黑田可能会在权衡之后选择弃车保帅——把李士出来以换取山本停止对关东军情报课的清剿。如果是那样,李士群被交出只是时间问题。”郑耀先做出这些部署的同时,又想起了一件事,“另外,让周济民今天上午照常去76号上班,观察宫本和丁默邨的反应。如果丁默邨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有任何异常——比如急于在行动队安插自己的人手,或者频繁与宫本单独会面——都要第一时间汇报。”

宋孝安把这些指令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撕下来交给等在楼梯口的一名情报组内勤,让他立刻传递给在虹口外围的乔四和在商行楼下待命的赵简之。郑耀先则坐在桌边,利用天亮后准备密报的最后一点时间,拿起钢笔开始写那份至关重要的给徐百川的密报。

密报的格式严格遵守军统内部报告的规范——抬头用暗语写成,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汇报了沈逸辰营救行动的成功,包括行动时间、参与人员、撤退路线和沈逸辰目前的身体状况,措辞简洁而准确,不夸大也不遗漏任何关键细节。第二部分简要说明了清剿行动扑空的结果,只写“三个目标安全屋已提前转移,清剿行动无我方人员伤亡”,不提前因后果,不透露情报来源。第三部分用了最长的篇幅,详细解释临时担任特高课清剿行动协调顾问的背景和考虑——从宫本最初提出暂代行动队指挥的提议,到他在山本面前用“行动协调顾问”替代“代指挥”的方案,到这份任命在军统内部可能引的质疑和调查,以及他接受这份任命的真实目的更近距离掌握特高课行动情报、给安全屋转移争取缓冲时间、以及在清剿行动中确保马大元不会做出出规定的过激行为,避免牵连到军统尚未完全转移干净的零散外围人员。

最后一段他是这样写的“此任命仅为清剿行动期间临时协调职责,行动结束后自动失效。任职期间所有行动记录和通讯内容已妥善保存,以备将来内部审查。如有需要,可向戴老板呈报全部原始记录。郑耀先,即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密报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交给宋孝安安排人送去徐百川的安全屋。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椅子上闭眼养神了几分钟。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弄堂里传来了卖豆浆的小贩的叫卖声和邻居主妇在水龙头前洗菜的哗哗声。又是新的一天——对法租界的普通人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但对他来说,这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悬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

上午七点半,郑耀先去地下室里看了一眼沈逸辰和杨先生。沈逸辰喝了半碗粥之后重新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凌晨刚救出来时稍微有了一点血色。杨先生靠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便睁开了眼睛。他的伤口已经重新换了药,右臂的擦伤用纱布包得整整齐齐,左腿的伤缝合后没有感染的迹象。郑耀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今天凌晨山本布全城通缉李士群、佐佐木封锁狄思威路三十七号的消息简要告诉了他。杨先生听到狄思威路被封锁时,眉头紧锁了片刻,然后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上午八点整,郑耀先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把瓦尔特ppk别在腋下枪套里,走出了商行后门。今天是周二,是山本清剿行动扑空后的第二天,是李士群被全城通缉的第一天,是关东军情报课上海站正在被佐佐木犁庭扫穴的一天。在这样的日子里,郑耀先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正常地去76号上班——因为任何一点异常缺席都会被宫本理解为某种心虚或躲避。而且他今天还有一件事必须做——把大光明旅社那卷胶卷的冲印照片交到宫本手里。李士群跑了,但李士群的黑材料还在郑耀先手里。这份材料交出去,既可以巩固宫本对他的信任,也可以把宫本的注意力继续锁定在搜捕李士群上,为郑耀先自己争取更多的活动空间。

走进76号大门的时候,铁栅栏门两侧的便衣依旧在站岗,但郑耀先注意到今天门口多了一辆装甲巡逻车,车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枪口对着极司菲尔路的东侧。院子里的气氛也不同往常——各科室的人员走路都压低了头,说话声音明显小了,走廊里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闲聊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所有人都知道李士群被通缉了,这个76号的实际负责人一夜之间从权力的顶峰摔落,成了整个上海滩最值钱的通缉犯。而那些曾经依附李士群的人——财务科的人、行动队里李士群的亲信、档案室里钱伯钧的手下——此刻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清洗的目标。

郑耀先走进情报处办公室的时候,周济民已经在里面了。周济民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白的灰布棉袍,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脸色比昨天镇定了一些,但手指还是在微微抖。他看到郑耀先进来便站起来,用一种压低了的、但尽力保持平稳的语调汇报道“郑组长,宫本顾问刚才派人来通知,说今天上午九点半在二楼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所有科室负责人必须参加。另外……财务科老孙今天早上没来上班,行动队有两个人昨天晚上就跑了,档案室那个姓余的年轻人今天早上被现吊死在自己的宿舍里——宪兵队初步判断是自杀。”

自杀。郑耀先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微微冷笑了一下。姓余的年轻文员是钱伯钧招供时提到的两个小角色之一——负责把情报处的日常报告偷偷复印转给钱伯钧的人。他今天早上吊死在宿舍里,不可能是自杀。他是被灭口的。钱伯钧失踪了,李士群跑了,老孙跑了,所有跟李士群有关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或消失或逃亡或死亡。只有一种力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清理这么多条线——丁默邨。丁默邨不是在帮李士群逃跑,他是在一场精准的收网行动中,把李士群势力里的小鱼小虾一条一条地清干净,确保自己在李士群死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追查到的把柄。

“周副处长,财务科老孙和行动队那两个跑了的人,你做一个详细名单给我。姓名、职务、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另外,姓余的死要密切关注宪兵队的调查结果,如果他们定性为自杀,情报处可以出具一份配合意见——但不要主动替任何人开脱。”郑耀先交代完之后,拿起桌上那份今天早上周济民整理好的各科室人员出勤统计表看了一遍,然后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九点半,二楼会议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长条桌边坐着的人比平时的紧急会议少了好几个——李士群的位置空着,财务科老孙的座位空着,吴世宝的座位空着,档案室钱伯钧的座位也空着。丁默邨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的微笑,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宫本坐在他对面,军装笔挺,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截碾得稀碎的烟蒂。马大元坐在宫本下手,脸上的表情疲惫而警惕。其他科室的负责人坐在长桌两侧,所有人都一言不,只有墙角的座钟在咔嗒咔嗒地走着。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宫本站起来,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板,“山本课长已经签署了对李士群的正式逮捕令。李士群涉嫌长期向关东军情报课输送特高课机密,包括特高课清剿军统的行动部署、76号内部人员情报、以及山本课长的官邸布防信息。目前已经掌握的确凿证据包括他本人签署的多份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往来文件、财务科过去三个月的特殊经费支出明细、以及一卷由档案室秘密保存的电报译稿胶卷。李士群的通敌行为证据确凿,罪无可恕。目前他本人在逃,全城通缉令已经布,任何提供李士群行踪线索的人将获得特高课的重奖;任何包庇或协助李士群逃跑的人将被视为同罪,由特高课直接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座钟的秒针跳动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宫本身上,没有人敢转头看别人,更没有人敢低声议论。

“另外,”宫本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一把无形的刀在划每个人的名字,“李士群在76号内部的势力网络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逃跑而自动消失。从今天起,特高课将对76号内部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甄别行动。所有与李士群有过密切工作关系的人员,包括财务科、行动队和档案室的部分人员,将接受逐一审查。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有效证据的人,将视情节从轻处理。隐瞒不报或者帮助他人脱逃的人,一经现,就地正法。”

宫本说完这句“就地正法”的时候,会议室里至少有两个人打了一个寒颤——财务科那个新接任老孙位置的年轻会计脸都白了,档案室一个姓刘的老文员手指在桌上抖得敲出了细微的嗒嗒声。宫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清洗李士群余部的同时在76号内部制造一场足以震慑所有人的恐怖,让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任何私心。

“郑组长。”宫本忽然把目光转向了郑耀先,语调从冷硬变成了一种比较客气的冷淡,“这次李士群通敌案的核心证据——他本人与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往来文件——是你昨晚从档案室主任钱伯钧手里截获的。钱伯钧目前正在被情报处隔离审查,他的口供对于后续清洗行动至关重要。安全甄别行动的第一阶段——档案审查——由你负责。所有76号内部过去一年零三个月的通讯记录、财务流水和人事档案,你都有权调阅。审查结果直接向我汇报。”

丁默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只有郑耀先注意到了——丁默邨的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陶瓷碰木头的声响。宫本把安全甄别的第一阶段交给郑耀先负责,意味着档案审查的权限从档案室和情报处原有的框架里被大幅扩大了。郑耀先现在有权翻阅76号内部任何一个人的任何一份档案——包括丁默邨本人的档案。丁默邨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自己在李士群事件中的手脚虽然做得很隐秘,但如果郑耀先真的把过去一年零三个月的财务流水翻个遍,说不定哪天就会翻出丁默邨和李士群共同签字审批过的几笔可疑经费。

“宫本顾问,安全甄别扩大范围之后,情报处目前的人力可能不够。”郑耀先的声音平静而公事公办,既没有表现出欣喜也没有表现出勉强,“我需要从行动队借调两名可靠的队员协助档案调阅和整理工作,同时也需要财务科配合提供过去一年零三个月的完整流水账目。”

“可以。马副队长——你安排两个你最信任的人配合郑组长。财务科的新任科长今天下午会到任,到时候让他直接向你报到。”宫本把这两件事一一敲定,然后站起来宣布散会。

散会后郑耀先在走廊里碰到了丁默邨。丁默邨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姿势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端着他那杯已经凉了但从不离手的茶。两人并排往楼下走的时候,丁默邨用那只很轻很随意、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的语气开了口。

“郑组长,恭喜。李士群的证据是你找到的,安全甄别是你负责的,行动队那边马副队长也愿意配合你。你在76号的地位,从今天起已经过我这个主任了。”他的语气里没有嫉妒也没有讽刺,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完全接受的事实。但郑耀先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从余光里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动作——丁默邨端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丁主任说笑了。我只是替宫本顾问做一些技术性的档案审查工作,76号的运转还是要靠您来主持。”郑耀先的回应礼貌而疏离,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又不至于让丁默邨觉得被轻视。

“我主持76号两年多了。李士群在的时候,他管行动队我管行政,各干各的,倒也太平。他不在了,行动队群龙无,财务科一团烂账,档案室死了人跑了人——偌大一个76号,除了你郑组长,还真没有几个能用的人了。”丁默邨说到这里停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郑组长,昨晚我给你的那一句话——关于黑田和虹口——你今晚回去之后,也许能品出更多的意思来。”

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门从里面关上了。郑耀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反复咀嚼着丁默邨最后那句话的分量。“昨晚给你的那一句话”——指的是那封匿名信,告诉他黑田的人正在虹口集结,下周二凌晨四点刺杀山本。“今晚回去之后能品出更多的意思”——丁默邨是在暗示那封信里藏着他还没有解读完的信息。那封信的字面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吴世宝已死,下一个是李士群。黑田的人正在虹口集结,下周二凌晨四点,山本官邸。消息来源可靠,请自行判断。”如果丁默邨现在让他重新品这封信,那信里最“不可靠”的地方是什么?是那句“消息来源可靠”。丁默邨为什么要特别强调消息来源可靠?因为消息来源就是丁默邨自己——而他不可能自己说自己的消息可靠。除非——这封信里的消息来源不是丁默邨,而是丁默邨替别人转达的。而能同时知道吴世宝死讯、李士群即将被清洗、黑田刺杀山本具体时间和地点的人,在当时的上海滩屈指可数。郑耀先想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不寒而栗的推测——送信给他的人,可能不是丁默邨。或者说,不完全是丁默邨。那封信用的是76号公文纸,落款处有丁默邨能辨认的水印,但信里的内容——尤其是黑田刺杀山本的具体时间——可能是另一个人授意丁默邨透露给他的。而那个人的身份,他需要在接下来的安全甄别行动中亲手去验证。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成型的同时,郑耀先并不知道,真正让他脊背凉的危机已经在中午的火车北站降临了。特派员陆中的列车在正午十二点十分提前到达了上海。和他同车抵达的还有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个头不高、走路微跛的中年男人——中统上海站负责内部安全调查的特派员谭正则。这两个人在南京曾秘密约见,此刻正穿过月台上拥挤的人流,走向一辆停在站外的黑色轿车。他们的公文包里装着毛人凤特使亲笔签署的调查授权书,而调查对象的名字,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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