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终于全然明白。
墨临渊看似清冷无波、空无一物的心底,从来都不是荒芜一片。
他只是太过重情,早早经历过生离死别,尝过彻骨的失去与遗憾。他珍惜过、守护过、也彻底失去过,背负着旁人看不见的沉重过往,默默隐忍、缄默前行。
所以在看到玉簪、看到那个“稚”字的瞬间,她从未有过半分生气与猜忌。
那些旁人以为的暧昧隐情、心口朱砂,不过是他藏在岁月里、无人知晓的遗憾执念。
今日掀开的不仅是一块青砖、一方旧盒,更是他尘封多年、不敢示人柔软心事。替他吹散旧物蒙尘,解开心底郁结,于他于她,皆是一件好事。
楚微缓了片刻,抬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窗外晚风习习,月色尚浅,夕阳余温未尽。
墨临渊依旧静立在庭院中央,垂低头,掌心紧紧握着那方小木盒,指尖一遍遍细细摩挲盒面纹路,身姿孤清又落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柔怅然。
许久,他抬手将木盒妥帖收进袖中,掩去所有心事,复又抬手拿起方才未叠完的衣物,慢条斯理将琐事做完,规整叠好,挂回晾晒的竹竿之上。
晚风掠过庭院,吹得他袖口素色布带轻轻摇曳翻飞,温柔又安静。
楚微静静看了片刻,缓缓收回目光,回身落座桌前,抬手提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水温刚刚好,不凉不烫,入口温润清甜,顺着喉咙淌入心底,熨平了所有细微的波澜。
她放下水杯,心头一片安稳澄澈。
白若薇自以为算无遗策,布下拙劣圈套,想用一枚旧簪、一封匿名信,离间她与墨临渊的情谊,挑动她的猜忌与不满。
可她终究算错了所有细节。
那簪尾的“稚”字,是玉料天生自带的胎纹,从玉石肌理深处透出来的温润纹路,浑然天成,绝非后天人工雕刻所能伪造。
仅此一点,便足以印证所有真相,戳穿所有算计。
一夜安度,风平浪静。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树梢凝着淡淡的晨雾,金色晨光穿透枝叶缝隙,细碎洒落山间青石小路,暖意融融。
楚微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独身前往药圃值守问诊。
行至半山腰小路时,她远远便望见了蹲在路边的白若薇。
白若薇一身温婉浅色衣裙,姿态温柔娴静,正垂低头,细心采摘路边一株不知名的药草,神情恬淡悠然,一如往日那般温柔得体、无害温婉。
听见脚步声临近,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拂去指尖泥土,转头望向楚微,眉眼弯弯,笑意温柔恰到好处“表姐早,今日也是早早去药圃出诊吗?”
“嗯。”楚微步履未停,淡淡应声。
“表姐如今真是愈忙碌了,终日潜心医道,救人济世。”白若薇轻轻将采摘的野草放进随身药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近来我总寻不到机会,好好与表姐说说话。”
话音稍顿,她眸光轻轻流转,看似随意地开口试探,语气漫不经心“对了表姐,昨日我隐约听闻,近日宗门里总有人偷偷往同门手中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表姐昨日,可有收到什么奇怪物件?”
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楚微脚步微顿,侧眸看向她脸上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眼底澄澈无波,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清淡弧度,不躲不避,坦然应声“收到了。”
白若薇温婉的眉眼骤然微微一凝,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转瞬便欲掩饰。
可不等她开口圆场,楚微清淡的声音已然再次响起,平静从容,字字清晰“只不过,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说罢,她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白若薇心头微紧,下意识开口唤住她“表姐——”
“白师妹。”
楚微没有回头,背影清挺淡然,声音清冷平和,顺着晨风缓缓传开,带着通透的洞悉与直白的点破。
“下次再找人递信,记得选个沉稳些、心思缜密的送信人。”
“昨日那小姑娘跑得太过仓促慌张,形迹突兀,太过惹眼,反而最容易让人起疑。”
一语落地,身后瞬间陷入死寂。
林间风声骤停,周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精心伪装的温柔、刻意掩饰的算计,在这句直白的点破之下,尽数轰然破碎,无处遁形。
楚微再无半分停留,步履从容,稳步朝着药圃方向前行。
破晓晨光穿透层层枝叶,碎金般铺满脚下青石长路,明亮坦荡,干干净净,无半分阴翳晦暗。
路边被晚风彻夜吹弯的萋萋青草,在她步履走过之后,缓缓挺直腰杆,随风轻摇,一如方才那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从未生过半分。
山河清朗,风霁月明,所有阴私算计,终究见不得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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