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穿透层层晨雾,彻底漫过整座玄宸山。
天色清透明净,褪去了凌晨的暗沉。楚微一觉睡醒,起身推开房门,微凉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整座少主殿小院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乳白雾霭里,朦胧静谧。院中古树枝繁叶茂,一夜晨露沉淀,沉甸甸的绿意压弯了枝头,每一片叶片都缀满晶莹水珠。微风轻拂,枝叶轻轻颤动,露珠簌簌滚落,叮咚几声轻响,砸在冰凉的青石石桌上,碎成点点湿痕。
清晨的院落格外安静,唯有灶间的方向,传来细碎温暖的声响。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清脆细微,伴着铁锅受热的轻鸣,还有蒸笼锅盖被滚烫热气顶起、起落交替的温润轻响,声声入耳,熨帖人心。
楚微抬步循着声响走去,远远便看见灶间暖黄的灯火透过窗纸晕出来,勾勒出一道挺拔清瘦的背影。
墨临渊已然早起,正立在灶台前低头盛粥。素色长衫被灶间的暖风吹得微微晃动,周身清冷的气质,都被这人间烟火温柔冲淡了几分。
楚微没有出声惊扰,缓步走到灶间门槛边坐下,手肘轻抵膝盖,静静靠在木门框上,安安静静看着他忙碌。
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墨临渊握着瓷碗的手未停,只是微微侧,清冷的目光落过来,嗓音是晨起微凉的低沉温和“醒了?”
“嗯。”楚微轻轻应声,目光落在他手中软糯的白粥上。
“今日粥里加了山药。”他淡淡开口,提前告知。
楚微微怔,轻声反问“昨天怎么没说?”
“昨日琐事繁杂,忘了。”墨临渊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将熬得绵密的粥食盛入白瓷碗,动作娴熟稳妥,分寸恰到好处。
楚微没有再接话,安静看着他的动作。
短短时日,他早已褪去了初下厨时的生疏笨拙。从前切得厚薄不均、参差不齐的配菜,如今被打理得整整齐齐。只见他转身取下灶边木架上的白瓷小碟,碟中盛放着腌制的酱萝卜,每一片都切得薄厚均匀、大小规整,色泽清亮通透,看着便清爽开胃。
她伸手接过小碟,稳稳搁在膝头,鼻尖轻嗅。浓郁的酱香裹挟着一丝微辛的姜末清香扑面而来,咸鲜爽口,恰到好处。
她心头微动。
不过是前几日晨起用膳时,她随口一句闲谈,说日日清粥小菜,若是偶尔有一点辣味提味便更好。不过一句无心之言,她自己转头便忘,墨临渊却默默记在了心里,悄无声息地在调料架上添了一罐自制姜末,日日备着,贴合她的口味。
“你特意加了姜末?”楚微抬眸问他。
“嗯。”墨临渊应声极简,低头擦拭着灶台边角的细碎水渍,“上次你说想吃些辣味。”
寥寥一语,平淡无波,却藏着润物无声的细心。
楚微端起温热的粥碗,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慢火细熬的白粥软糯糜烂,米粒早已煮得化开,清甜的山药香气融入米香之中,入口温润绵密,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淌入腹中,熨得五脏六腑皆是暖意。
她不曾刻意夸赞美味,只是低头静静吃完了满满一碗粥,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残米都未曾留下。
墨临渊余光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随即低头利落收拾灶台碗筷。如今他收拾厨具、打理灶间的动作行云流水,利落沉稳,早已不见半分起初的生疏局促,显然是日日坚持,早已熟能生巧。
楚微将空碗递到他手中,缓缓起身,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细碎尘土“我先走了,今日药圃有几位旧疾弟子需要复诊,不能耽搁。”
“嗯。”墨临渊接过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碗沿,轻声追问,“中午回院用膳吗?”
“回来。”
简短应答落定,楚微转身走出暖意融融的灶间。
走出数步,她下意识驻足回头。
晨光微熹,灶间灯火未熄,暖融融的光晕从他身后铺散开来,将他挺拔的身形笼在柔光里。墨临渊微微垂,脊背微弯,正低头认真清洗碗筷,动作不疾不徐,安稳沉静,周身萦绕着安静温柔的烟火气息。
楚微静静看了一瞬,随即收回目光,抬步走出小院,踏上山间青石古道。
清晨的山林满目清新,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透亮。路边丛生的紫色野花穗子,经过一夜雨露滋养,比昨日开得愈繁盛热烈。细碎的花瓣缀着晨光,折射出亮晶晶的细碎光泽,顺着山道肆意垂落,温柔烂漫。
楚微脚步微顿,侧目静静观望片刻,没有伸手采摘,只是将这满目鲜活的景致默默记在心底,随后抬步继续前行。
抵达药圃之时,天光已然大亮。
苏清月早已提前赶来,正蹲在药案旁,一丝不苟地整理各式药瓶,将分门别类的药材逐一排列规整。听见脚步声,她立刻直起身转头看来,眉眼弯弯,满脸笑意“楚师姐!你今日气色也太好了吧,看着格外舒展温柔!”
“还好。”楚微抬手整理药箱,语气清淡闲适。
苏清月凑上前来,好奇地打量着她的神色,犹豫片刻,轻声问道“师姐,你昨日回去之后,是不是生什么好事了?我看你昨日心事沉沉的,今日全然舒展了。”
“没什么。”楚微淡淡一笑,指尖捻起干燥的药草,“只是睡得安稳。”
苏清月仔细端详她的眉眼,见她眼底澄澈平和,并无半分郁结,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继续规整药瓶。待所有药材摆放整齐,她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油纸包,快步递到楚微面前,语气雀跃“师姐你看!今早山下干粮铺的掌柜又送新点心来了,是刚蒸好的米糕,还带着热气呢!”
楚微抬手打开油纸,几块色泽莹白的米糕静静躺在其中,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轻咬一口,糕体松软细腻,清甜入味,甜度恰到好处,软糯却不腻口,口感极佳。
“好吃吗?”苏清月睁着亮晶晶的眼眸,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很好吃。”楚微微微点头。
得到肯定,苏清月立刻咧嘴笑起来,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自己也拿起一块米糕,小口小口细细品尝起来。
今日前来问诊的弟子比昨日多出不少,药圃从清晨开始便络绎不绝有人前来。楚微沉下心绪,专心问诊把脉、开方施针,动作从容利落,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位病患的伤势病症,一刻不曾停歇。
忙碌至日头高悬,近正午时分,前来问诊的弟子才渐渐散去,药圃终于清静下来。
楚微抬手揉了揉微酸的手腕,正收拾药具准备返程,苏清月忽然快步凑过来,刻意压低了声音,眉眼间带着几分愤慨与担忧“楚师姐,我今早又听到宗门里的闲话了!”
楚微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