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望去,墨临渊正立在院中晾晒衣物。
院中竹竿高悬,清风徐徐,他一身素白长衫,身姿挺拔清隽,指尖正捏着一件叠得规整的素色外衣。望见楚微从正殿走出,他漆黑的眼眸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他的视线先是越过她的肩头,淡淡扫过身后紧闭的正殿大门,那一眼深沉绵长,似藏着万千心绪,随即缓缓收回,稳稳落回她恬静的面容之上。
四目相对,院中清风骤停,氛围悄然凝滞。
“你进去了?”墨临渊率先开口,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楚微轻轻颔,语气平和无波。
墨临渊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外衣的手指悄然收紧,原本正要继续叠衣的动作骤然停下,将半叠的外衣轻轻搭在修长臂弯,周身清冷的气息愈浓郁。
他静默片刻,薄唇轻启,轻声追问“看到什么了?”
“一方小木盒,里面放着一枚旧玉簪。”楚微坦然作答,目光澄澈坦荡,无半分闪躲,“簪尾刻了一个极小的‘稚’字。”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墨临渊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沉静,神色无明显起伏,无人能窥探他半分心绪。可他臂弯间那件早已叠整齐的外衣,却被他抬手重新展开,又一遍一遍细细折叠,动作缓慢而重复,像是借着机械的动作,掩饰心底翻涌的波澜,给自己片刻的喘息与沉淀。
晚风轻轻拂动他鬓边碎,清冷孤寂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笼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一丝沉淀岁月的沙哑,低沉又轻缓“那是我妹妹的东西。”
他抬眸望向远处苍翠山峦,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与温柔,一字一顿道“她叫墨如稚。”
楚微静静立在原地,眸光柔和,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听着,耐心等候他后续的话语。
“她走得很早,年幼夭折。”墨临渊的声音愈低沉,带着淡淡的怅然与遗憾,藏着经年未愈的伤痕,“她离世那年,我刚刚拜入玄宸宗,入门修行,诸事繁忙,关山阻隔,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这枚玉簪,是我母亲在她满月之时,亲手为她打造的生辰礼。”他垂眸看着空空的掌心,仿佛还能触到旧时温度,“她走后,这簪子便一直留在我身边,是我唯一留存的念想。”
温柔的旧物,承载的却是天人永隔的遗憾,岁岁年年,压在心底。
楚微沉默须臾,轻声问道“既然是珍贵念想,为何要藏在正殿供桌的砖底,常年蒙尘?”
简简单单一句问话,温柔通透,没有质问,唯有体谅。
墨临渊眸光微暗,薄唇轻启,吐出短短五个字,却道尽半生孤寂“怕看见,就会想起。”
想起年幼早逝的妹妹,想起未曾守护的遗憾,想起年少无能为力的自己。
太多沉重的回忆堆积心底,不敢触碰,只能尽数掩埋。不敢示人,不敢回想,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任由岁月蒙尘。
寥寥数语,未尽之言,楚微尽数听懂。
她心头微软,了然于心。那些旁人看不懂的沉默、内敛与疏离,从来不是冷漠寡情,而是他背负了太多无人知晓的过往,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遗憾。
楚微静静伫立片刻,旋即转身,再度走入肃穆的正殿,屈膝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砖,取出那方珍藏旧簪的小木盒,转身快步走回庭院。
暖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温柔澄澈。她抬手,将木盒稳稳递到墨临渊面前,语气轻柔却笃定“收好它吧。”
“这般珍贵的念想,常年压在冰冷砖下,蒙尘积灰。若是你妹妹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心生难过。”
墨临渊垂眸,定定望着眼前的小木盒。
古朴素净的盒面,带着经年摩挲的温度,是他尘封多年、不敢触碰的过往。
他久久没有伸手接过,漆黑的眼眸牢牢锁住木盒,目光深沉复杂,像是隔着漫长的岁月山海,骤然重逢遗失已久的温柔。心绪翻涌之间,他竟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触碰这份尘封多年的思念。
僵持数息,他才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接过木盒,稳稳握在掌心。
指腹轻轻细细摩挲着盒盖圆润的边角,一遍又一遍,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积压多年的孤寂与思念,在这一刻悄然流露。
良久,他抬眸看向楚微,眼神真挚而郑重,嗓音低沉沙哑“这枚玉簪、我妹妹的过往,世间无人知晓,除了你,再无第二人。”
这是他最深的秘密,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从未对外人袒露分毫。
楚微轻轻点头,眼底一片清明坦荡“我知道。”
她抬手,从袖中抽出那封辗转到手的匿名信纸,递至他眼前“送信之人,本意是想借此物挑拨离间,让我心生误会,与你生出嫌隙。只是这般拙劣的算计,我还不至于分辨不清。”
墨临渊垂眸扫过纸上寥寥几字,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凛冽寒意,转瞬即逝。他抬手接过信纸,指尖微微用力,将纸张折叠收好,敛去所有锋芒,语气沉定“此事我会彻查到底。”
“嗯。”
楚微应声,转身便欲返回居所。
刚走出两步,她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一抹清瘦柔和的背影,声音轻缓却笃定,随风落在院中“往后若是再有人递来这般搬弄是非的东西,我不会暗自揣测,会第一时间来问你。”
不问流言,不信揣测,只信他亲口所言。
墨临渊立在原地,掌心紧握着温热的小木盒,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许久,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温柔细碎的光。
风过庭院,拂动衣衫,他轻轻应声,一字一句,郑重至极“好。”
楚微缓步走回屋内,抬手合上房门。
后背轻轻靠在微凉的木门上,她微微仰头,轻轻吐出一口郁结的气息,心头所有的疑虑与芥蒂,尽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