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学校重新修一下。不是简单的修修补补,是彻底翻新。再建一个图书馆,一个计算机教室,一个实验室。我还要设立一个奖学金,资助这里的孩子上大学。”
陈阿姨看了他一眼。“你还有钱吗?”
隆复生笑了。“现在没有。但我还有双手和脑子。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事不能等。”
“你想好了?”
“想好了。沈老师说,‘种德如种树,根深方叶茂’。我现在才明白,我过去的二十年,一直在忙着摘果子,从来没有种过树。果子摘完了,树也死了。现在,我想从种树开始。”
陈阿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存折,递给隆复生。
“这是你当年给沈老师的那一万块钱。他一分都没花,存在信用社里,本息加起来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块。你拿去吧,用在你想做的事情上。”
隆复生接过存折,手指又一次颤抖起来。
五逆流
隆复生要重新修学校的消息在白石镇传开之后,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支持,而是怀疑。
镇上的老人们还记得隆复生,但记得的是那个“考上了大学就再也没回来过的白眼狼”。年轻一代的人不认识他,只从新闻上知道他是一个“搞金融的骗子”——这个标签是某家自媒体给他贴上的,标题很耸动《百亿私募大佬人间蒸,数千投资者血本无归》。
“他来修学校?怕是又想骗钱吧。”
“听说了吗?他在外面欠了几十个亿,跑回来避风头的。”
“他那个什么基金,骗了多少人的血汗钱。现在装什么好人?”
这些议论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隆复生的耳朵里。说不在意是假的——他毕竟是一个曾经站在云端的人,习惯了掌声和赞美,对这种恶意的揣测几乎没有免疫力。但他咬着牙忍住了。他知道,自己过去的行为确实不值得信任。一个在资本市场上习惯了用杠杆和套利思维的人,忽然说要“回馈家乡”,换作是他自己,也会怀疑。
他决定用行动说话。
先,他找到了镇上中心小学的校长——一个叫周国平的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是沈老师当年教过的另一个学生,比隆复生低两届。周国平毕业后回到白石镇教书,一教就是二十多年,从一个意气风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隆复生在学校办公室里找到了他。办公室很简陋,几张旧桌椅,一台老掉牙的电脑,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周国平正在批改作业,看到隆复生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见到老同学的亲切,又有一种本能的戒备。
“复生哥。”周国平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周国平的手粗糙有力,指节粗大,是长期握粉笔磨出来的。
“国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二十三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国平给他倒了一杯水——是用搪瓷杯装的,杯壁上印着“白石镇中心小学”几个红字,漆面已经斑驳。
“我听说了,你想修学校。”周国平开门见山。
“是。我想把教学楼翻新一下,再建一个图书馆和计算机教室。预算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周国平看了他一眼。“你有钱?”
“现在没有。但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再去搞一个基金?”周国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隆复生没有生气。他理解这种讥讽。“国平,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一个搞金融的,搞垮了公司,跑回老家来装大善人。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在上海的所有资产都已经用于赔付投资者的本金了。我现在名下没有任何房产、没有任何存款、没有任何股票。我身上穿的衣服,是镇上杂货店买的,十五块钱一件。我吃的饭,是陈阿姨做的红薯稀饭。我没有任何动机来这里骗钱,因为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骗了。”
周国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说“复生哥,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被伤过太多次了。你知道这所学校是怎么来的吗?当年沈老师带着我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打地基,盖了那几间教室。后来,镇上来了一个企业家,说要捐资建一栋新教学楼。我们高兴得不得了,又是开欢迎会,又是送锦旗。结果呢?那个人拿了政府的配套资金之后,盖了一半就跑了。剩下的半拉子工程,立在那里好几年,最后是乡亲们自己凑钱才勉强完工的。”
他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栋楼,就是当年那个企业家留下的。现在成了危房,不敢用了。”
隆复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窗户上没有玻璃,黑洞洞的,像一具骷髅。
“从那以后,我就不相信任何‘捐资’了。”周国平的声音很低,“不是我不相信善意,而是我知道,善意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来了就走了,留下的摊子,还得我们自己收拾。”
隆复生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善意确实靠不住。所以我不打算靠善意。我打算靠生意。”
周国平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打算在白石镇做一件事。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想。但我的想法是——我不只是捐钱,我要在这里创造价值。我要用商业的方式,让这里的经济活起来。学校只是第一步。学校是地基,经济是房子。地基打好了,房子才能盖起来。反过来,房子盖起来了,地基才会更稳固。”
周国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他说“复生哥,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沈老师从来没有看错过人。他说你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那你就一定是最聪明的。但他说你最让他担心,那你也一定是最让他担心的。我希望……你不要让他担心了。”
隆复生站起来,伸出右手。“国平,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之后,你觉得我在骗人,你可以在全镇的大喇叭里骂我,我绝不还嘴。”
周国平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好。一年。”
六种树
隆复生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做调研。他走遍了白石镇周边的每一个村庄,和农民聊天,和手艺人聊天,和小商贩聊天,和外出打工回来过节的年轻人聊天。他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就是沈老师用的那种方格稿纸本子——把听到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他现了几件事
第一,白石镇的自然条件其实很好。海拔八百米,气候温和,雨量充沛,土壤富含硒元素,非常适合种植高山有机茶。但当地的茶园都是零散种植,没有品牌,没有标准,茶叶只能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中间商,大部分利润都被流通环节拿走了。
第二,白石镇周边有大量的竹林。当地农民有世代传承的竹编手艺,能做各种各样的竹制品——篮子、筐子、家具、工艺品。但这些手艺正在失传,年轻人不愿意学,老年人做不动了。市场上对高品质竹制品的需求很大,但供给端几乎没有。
第三,白石镇的山水资源非常适合展生态旅游。有瀑布、有溪流、有古树、有梯田,还有一条保存完好的明清古道。但因为没有开和宣传,这些资源一直沉睡在山谷里。
隆复生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把这三个方向列了出来。他在旁边写道
“资源不缺,缺的是整合;产品不缺,缺的是品牌;劳力不缺,缺的是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