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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修身种德 事业之基(第3页)

房子不大,大约四米见方,全部用当地的青石垒成,没有粉刷,石头的本色裸露在外,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屋顶是灰色的瓦片,有几处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椽子。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上了锁——锁已经锈迹斑斑,但钥匙插进去,转动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隆复生推开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屋内的昏暗,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桌,一把木椅,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杯,一摞笔记本。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古籍,也有几本现代文学作品,书的脊背都已经褪色,但摆放得整整齐齐。

隆复生走到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

“沈望道读书笔记·第一册·1995年春”

他连续翻了几本,现这些笔记本是沈老师二十多年来的读书笔记,内容涵盖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宋明理学,还有大量关于教育的思考和感悟。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批注,有些地方夹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文章片段。

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页,沈老师用更大的字写了一行

“这些笔记,留给后来人。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隆复生在那把木椅上坐下来,环顾四周。他忽然明白了——这间石头房子,就是沈老师给自己建的“书房”,或者说,是他给自己建的“退修之所”。一个乡村教师,用别人丢弃的石头,一砖一瓦地给自己垒了一间读书的房子。没有电,没有水,没有暖气。但他在这间屋子里,读了二十年的书,写了二十年的笔记。

隆复生想象着这样的画面夜深人静的时候,沈老师一个人坐在这把木椅上,就着一盏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古人的智慧。窗外是漆黑的山谷,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头顶是漫天的星斗。他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为他鼓掌。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为自己的心,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地基。”隆复生喃喃自语。

他终于明白了沈老师说的“地基”是什么。不是金钱,不是权力,不是名声,不是人脉。而是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时候,能够坦然、能够安静、能够不慌张的那种东西。这种东西,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去打——读书、思考、反省、践行。没有捷径,不能外包,无法成。

他在这间石头房子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他把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拿下来,拂去灰尘,翻看几页,再放回去。有些书他读过——在大学商学院的课程里,作为“经典阅读”的选修课;但更多的书他没有读过,或者说,他曾经以为自己不需要读。

中午的时候,陈阿姨提着一个竹篮子上来了。篮子里装着两个馒头、一小碟炒青菜和一壶茶。她把食物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隆复生,说“你哭了?”

隆复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才现确实有泪痕。他笑了笑,说“没有。可能是灰尘迷了眼。”

陈阿姨没有拆穿他。她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隆复生,你知道沈老师为什么给你留这些东西吗?”

“因为他想让我……”

“因为他觉得你是他最大的遗憾。”陈阿姨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别误会,他不是觉得你不好。他是觉得你可惜。你那么聪明,那么有能力,但你把自己的聪明和能力都用在了——用在了他看不懂的事情上。他不理解什么是私募基金,什么是资本运作,什么是杠杆收购。但他知道一件事你的心,不安顿。”

隆复生低下了头。

“他生前最后那几年,每天都在看新闻。他订了一份《经济日报》,看不懂也看。他关注你公司的每一次融资、每一次并购,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然后查资料去理解那些术语。他跟我说‘老陈,复生这孩子现在走的路,我看不懂,但我总觉得危险。他太快了。快得地基没打好,楼就盖起来了。’”

陈阿姨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他走的那天,是2o12年1o月17号。早上他还好好的,在学校上了两节课,下午回来就觉得胸闷。我让他去卫生院,他不肯,说‘等我把这篇笔记写完’。他写完了那篇笔记,把信封和钥匙交给我,说‘等我走了,把这些交给复生。但要等他遇到难处的时候再给。如果他一直顺风顺水,就说明他不需要,别去打扰他。’然后他就……倒在桌子上了。”

隆复生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去擦,任由泪水滴落在沈老师的笔记本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陈阿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对不起沈老师。”

“你不是对不起他。”陈阿姨站起身,提起篮子,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四破茧

隆复生在白石镇住下来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那间石头房子里坐了三天之后做出的。三天里,他几乎不吃不喝,把沈老师留下的二十几本读书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得很慢,因为很多内容他需要反复看才能理解——那些关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的论述,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些词他从小在课本里都见过;陌生,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们和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比如,他读到沈老师在《大学》笔记中写的一段话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自欺,是人生最大的敌人。明明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说是为了团队;明明是贪图享乐,却说是工作需要;明明是不敢面对失败,却说是战略性调整。人一旦习惯了自欺,就再也看不到真相。而看不到真相的人,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隆复生在这段话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他想起了自己在隆腾资本的最后一个决定——那个违规的信托产品。虽然他本人没有直接审批,但他在事后复盘的时候,现自己其实在很早之前就隐约感觉到了问题的存在。团队的风险控制报告被他压下了,合规部门的反对意见被他以“效率优先”为由否决了。他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性地“不知道”。这就是沈老师说的“自欺”。

又比如,他读到沈老师在《孟子》笔记中写的一段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今人误解此句,以为‘穷’是贫穷,‘达’是达。其实不然。穷者,困境也;达者,通达也。人在困境之中,应当修养自身,不怨天尤人;人在顺境之中,应当惠及他人,不独享其成。现在的人,穷的时候怨天尤人,达的时候骄奢淫逸,正好反了。”

隆复生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圈。他想起自己“达”的时候——公司上市的那一年,他在浦江边买了一套四百平米的江景房,花了两千万装修,光是一个浴缸就八十万。他办了一场盛大的乔迁宴,请了三百多位宾客,请柬是专门定制的,每一张的成本过五百元。那天晚上,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浦江两岸的灯火,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

此刻,他坐在一间没有电的石头房子里,穿着一件从镇上杂货店买来的十五块钱的T恤,吃着陈阿姨送来的红薯稀饭,反而觉得比那个站在阳台上的夜晚更加踏实。

第五天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上海的律师打了一个电话——用的是陈阿姨家那部用了十几年的座机,拨号的时候要等很久,听筒里还有滋滋的电流声。

“李律师,是我,隆复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隆总?您……您在哪里?我们都在找您。”

“我在一个手机信号覆盖不到的地方。长话短说。我决定了,不接受破产清算的方案。我要用个人资产全额赔付投资者的本金。你帮我拟一份声明,我签字。”

“隆总,您确定吗?这意味着您名下所有的房产、车辆、存款、股票、基金——全部都要拿出来。您将一无所有。”

“我知道。”

“而且……方总他们那边,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如果您这么做,等于主动放弃了所有抗辩的权利。您可能会面临……”

“李律师,”隆复生打断了他,“我不是在做法律决策,我是在做人的决策。你帮我办吧。”

挂了电话之后,隆复生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满了金黄色的果实,有几颗熟透了掉在地上,摔成了泥。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下,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陈阿姨从屋里端出一杯茶,递给他。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陈阿姨,”隆复生接过茶杯,“我想在白石镇做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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