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行动起来。
第一步,他用自己的信用——不是金钱信用,而是人格信用——说服了镇上几个有影响力的老人,成立了一个合作社。合作社的名字叫“白石农耕”,主打高山有机茶和手工竹编。他没有启动资金,就一家一家地找农民谈,说服他们以土地、竹林和手艺入股。他承诺合作社的第一年,所有利润全部返还给社员;从第二年开始,合作社提取2o%的公积金用于再投资,剩下的8o%按股分红。
农民们将信将疑。但隆复生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是沈老师的学生。在白石镇,沈老师的名字就是金字招牌。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很多都是沈老师的学生,或者他们的孩子是沈老师的学生。他们不一定相信隆复生,但他们相信沈老师。沈老师教了一辈子书,从来没有骗过任何人。
“沈老师的学生,不会差到哪里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茶农这样说,然后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第二步,隆复生联系了他在上海仅剩的几个朋友——不是那些在商场上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而是大学时代结交的几个真正交心的朋友。其中一个叫林海,是他在复旦读书时的室友,如今在一家知名的电商平台担任副总裁。
隆复生用陈阿姨家的座机给林海打了电话。
“海子,是我。”
“老隆?!”林海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他妈跑哪儿去了?我打了你一百多个电话!”
“我在老家。山里,没信号。”
“你……你还好吗?”
“还好。比在上海的时候好。”隆复生笑了笑,“海子,我找你是有事相求。我想在一家电商平台上开一个店,卖我们这里的高山有机茶和手工竹编。你能帮忙吗?”
林海沉默了几秒。“老隆,你确定?你一个曾经的百亿私募大佬,现在要去网上卖茶叶?”
“确定。卖茶叶不丢人。丢人的是,卖了一辈子茶叶,却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林海笑了。“行。你老隆开口,我还能说不?你准备资料,我帮你对接最好的团队。”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隆复生开始着手建设那所学校的图书馆。他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亲自设计、亲自监工、亲自采购材料。他把沈老师留下的那一万三千八百块钱作为启动资金,买了水泥、钢筋、砖瓦,然后动镇上的乡亲们义务劳动。
“我不白用大家的人力。”他在村民大会上说,“每一个来帮忙的人,我都会记下工时。等合作社有了利润,我按照市场工价给大家结算。现在,我只能请大家吃一顿饭——饭是陈阿姨做的,食材是各家各户凑的。”
乡亲们被他的诚意打动了。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来了三十几个,第三天来了五十几个。男人们搬砖砌墙,女人们做饭送水,老人们在一旁指点。整个白石镇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时候,一家盖房,全村帮忙,没有人谈钱,没有人计较。
隆复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工人们一起干活。他的手心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茧子,茧子又磨破了,露出里面嫩红的肉。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他的头长了也没有时间去理,他的衬衫上沾满了水泥灰和汗水。
有一天傍晚,收工之后,他一个人坐在石头房子里,就着煤油灯翻看沈老师的笔记。他翻到了一段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沈师注这段话不是成功学,是苦难学。不是说一个人吃了苦就一定能成功,而是说,一个人如果不想在苦难中沉沦,就必须在苦难中成长。苦本身没有意义,但在苦中磨炼出来的心性,有。”
隆复生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他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看天空。
山里的星星比上海多了十倍不止。银河像一条光的河流,横贯天际,璀璨得让人想哭。
七破土
六个月后,“白石农耕”的第一批产品上线了。
隆复生给茶叶起的名字叫“复生茶”——不是用自己的名字,而是用这个品牌所承载的寓意让这片土地重新焕生机。茶叶的包装是他亲自设计的,简洁素雅,用的是当地的土纸和竹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制茶人的名字和一句话“这杯茶,来自白石镇,来自沈老师的学生。”
竹编产品的名字叫“白石竹韵”,主打手工编织的茶席、果篮、灯具和家具。隆复生请来了一个在杭州做设计的朋友,免费帮他们做产品设计,把传统的竹编工艺和现代的生活方式结合起来,让竹制品不再只是农村的日用品,而是变成了有审美价值的家居饰品。
产品上线的第一天,销量平平。第二天,也平平。第三天,林海在电商平台的总部帮他们争取到了一个页推荐位,流量瞬间暴涨。但真正让产品火起来的,不是推荐位,而是一个买家的评论。
那个买家在评论里写道
“我买了一盒‘复生茶’,不是因为茶,而是因为包装上那句话。‘这杯茶,来自白石镇,来自沈老师的学生。’我查了一下,沈老师是白石镇的一个乡村教师,教了四十年书,三年前去世了。他的学生隆复生,曾经是一个金融界的大佬,后来公司破产,回到家乡,用沈老师留下的一万块钱启动资金,带着乡亲们做起了茶叶和竹编。这个故事让我很感动。在这个人人都在算计的时代,还有人愿意回到原点,从一块石头、一捧泥土开始,重新做人。茶我喝了,很好。但比茶更好的,是这个故事。”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赞,然后被各种社交媒体转载。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白石镇,知道了沈老师,知道了隆复生的故事。有人专门开车几百公里到白石镇来买茶叶,有人来学竹编,有人来参观那间石头房子,有人来给学校捐款。
隆复生对所有捐款都婉言谢绝了。他说“学校的事,我自己来。大家如果想帮忙,就买我们的产品吧。买我们的产品,就是帮我们打地基。”
三个月后,“白石农耕”实现了盈利。虽然利润只有十几万,但这十几万是实实在在的、干净的、每一分钱都带着泥土气息的钱。隆复生按照承诺,把利润全部分给了社员。拿到分红的那天,老茶农们哭了。他们说,种了一辈子茶,从来没有见过茶叶能卖出这样的价格,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手艺能被人这样尊重。
隆复生用合作社提取的公积金,加上自己在网上众筹到的三十万,终于把那间图书馆建成了。图书馆不大,只有一百多平方米,但书架、桌椅、电脑、网络一应俱全。他把沈老师的那些笔记本和藏书全部搬进了图书馆,设立了一个专门的“沈望道纪念室”,在墙上挂了一幅沈老师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沈老师常说的那句话
“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图书馆开馆的那天,隆复生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在书架间奔跑、翻书、打闹,脸上洋溢着那种只有在书香气中才会绽放的光芒。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时,在语文课上偷看《天龙八部》的那个下午。沈老师走过来,没有没收他的书,只是弯下腰,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复生,金庸的书好看,但人生这本书更好看。你得自己写。”
隆复生站在图书馆门口,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八归途
一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隆复生和周国平的“一年之约”到期的那天,周国平主动来找他。他站在新建的图书馆门口,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隆复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复生哥,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年前,我说了那些话,我不该怀疑你。”
隆复生赶紧扶住他。“国平,你说得对。善意确实靠不住。但生意可以靠得住。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靠善意在做这件事,我们是在做一件可持续的事。合作社有利润,学校有图书馆,孩子们有书读——这些东西,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是我们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周国平点了点头。“复生哥,你知道吗?沈老师当年说过一句话,他说‘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知识,而是点燃火焰。’我觉得你做的这些事,就是在点燃火焰。你点燃了这片土地的火焰。”
隆复生笑了笑。“别夸我。我只是在做沈老师希望我做的事。”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方明远。
隆复生的大学同学、曾经的联合创始人、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骂他“疯了”的人,此刻站在白石镇中心小学的铁门前,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