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活的留样,两份。一份明的,一份压着的。老胡把册子推到糯米线跟前,没敢越过来,拿指甲背把翘起来的那页边刮平了,先起面本,再誊底本,底本誊齐了面本才敢往柜上摆。面本搁铺里,主家来看货就翻那本,上头只画样子,不注别的。
他伸出食指,在册子的边上比了一下。
底本是自己的。样起在纸上,日子注在边上,注完了往下还得再添一样主家。为的是往后主家来找补,淋雨也好,火燎也好,重做那一顶,脸得跟头一顶一个走向。走了脸,主家不认。
底本压在哪儿。
案板底下那块夹层。夹层是先掏槽,再合板,合完了从面上看不出来。老胡说,我师父压在那儿,我也压在那儿。铺子搬空那夜,他们把面本卷走了,这一本没找着。
陈更蹲下去,捏住册子订线的那一边,端起来。麻线穿的那三个眼吃了力,纸边裂着毛。
他怀里揣的那半卷图,是从铺子门槛底下的缝里带出来的。翻了十几遍,日子有,主家那一栏空着。
面本上不注主家。
他把册子抱进棚里,摊在停尸板上,四个角压了桃木尺、油葫芦、一只空碗、一块镇纸。
灯挪到板中间。
一张一张往下翻。
轿三十九顶。每一顶画的是轿身、轿杠、翘角那两朵绒球,笔道细,线不打折,四角那四道翘的角度都标了分数。纸人在轿的后头,按张排,脸只画侧影,眉眼落在什么位置用两道短线钉住。
日子在左下角,出货那天。头一张八年前的四月,最末一张今年六月廿三。
主家那一栏在右下角。
三十九张里,三十三张是同一个记号。
那东西不往字上走。
起手一竖,竖到底往左折,折完回锋,回锋压住那一竖的中段。末了在右上角点一下,点得重,纸背都顶出个包。
三笔一点。三十三张,三十三个,一个模样。
陈更把灯挪近了些,看了很久。
它少半边。
左边那道回锋悬在那儿,没有收头,笔像是走到一半让什么东西截住了。他把三十三张一张一张比过去,每一张都断在同一处。断口对齐。
写这个押的人手是稳的。稳的手不会三十三回都断在同一个地方。
那就是这个押本来就只有半个。
另外六张里,四张是一个字,写得快,末笔往回带,带进字肚里,一点尖都不露。剩下两张空着。
陈更把手记从怀里抽出来,翻到封皮内层那张衬纸。
衬纸上已经有字。三行八字,一个圈,还有他自己记下的日子。他往下空出两指的地方,用竹管里那点掺了朱砂的墨,描那个押。
头一回描歪了。第二回竖压得太重。第三回他把笔放到跟老胡的手一样慢,描完了,把纸举到灯前,跟册子上那个对着看。
对上了。
他吹了吹,等墨干。
这押我不认得。我这行认样不认字,字上头我认不出。老胡在棚门外头说,送帖的人当着我的面按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头,蘸的印油,按下去就走。
木头多大。
这么大。老胡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一个,比铜钱大一圈。
她自己刻的?
刻不出这个。她手上没那个准头。老胡说,刻章先打样,再上刀,刀走完了才磨边。那块木头四边都磨圆了,用了年头。刻的人不是她。
午后老蔫来了。
他从坡上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托着那卷蓝布,走到院门口没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