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主簿昨儿夜里没了。报丧的话我不说,我说印子。
陈更把手上的糯米袋口系上。
在哪儿。
自家后院那口井。老蔫说,今早捞的。衙门报的是失足,报的人不是我。
你去看了。
我去量的。看是看不出的。
老蔫蹲下来,把蓝布卷搁在膝盖上,没解。
井里泡了一夜,人胀,胀了印就走样,得赶在日头出来之前量。我量了三处。后颈一道横印,宽一寸二,压得深,两头往上翘。我这二十六年,这样的印子经手过几多回我不记得了,这一道我记得住。指甲缝里干净,一点砖屑都没有。
井壁是砖的。
是砖的。人掉井里,两只手总要往壁上刨一把,刨不着也要蹭一层。这位没蹭。
肺里呢。
老蔫抬起眼,看了他三息。
没水。
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夯土上,翻了个身。
单子上你怎么写的。
自投。
老蔫说完这两个字,就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在裤腿上按了两把。
更娃子,我这行当,量得出的东西我量,写得出的东西我不一定写。我这把年纪,还想在床上死。
我知道。
还有一样,你听着。老蔫把蓝布卷夹回腋下,他家灶膛里昨儿夜里烧了半宿。今早我路过闻见了。烧柴我闻得出来,那是纸味,压实了烧的那种。灰细,抖开了一层一层地烧的。
烧的什么。
礼房三年的出入册,纸扎铺那张牌照的底子,路条的底档。老蔫往县城那边偏了偏头,雷头儿今早去调,一样没有了。
他走到坡口回过身,把蓝布卷往腋下顶了顶。
往上那一层,一根指头都没碰着。查是查了,查的是底下这一截。
雷四是傍晚来的。
他走进院子,腰上那块牌又挂回去了。走到停尸棚门口,他把牌从腰带上解下来,捏在手心里。
板上是空的。他看了一眼那块榆木板,没往上放。
他就这么蹲在门槛上,捏着那块牌,捏了很久。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收到指节白,又松开。
陈更给他倒了碗水,搁在他脚边。
水一口没动。
天擦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牌重新别回腰上,出了院门,往土道上走。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那碗水还搁在门槛边上。陈更端起来的时候,碗沿上有一道印,湿的,半圈。
水一口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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