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那一阵最冷。
陈更提着灯出来扫更,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门槛外那道糯米线还在,露水压着,白得暗。线外三步,坟地那头的土坎上蹲着个人,背朝这边,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中间。
他没出声。先看那人脚底下的土。
坎上一层浮土让人蹭出两道印,印是从坟地那边过来的,没有往回走的。露水把那人肩上那块布洇黑了一片,洇透了,边上起了硬边。蹲了不止一个更次。
陈更把提灯的胳膊往门外伸直,人没出门槛。
那人抬起头。
脸瘦下去一圈,颧骨顶着皮,下巴上一层灰胡茬。夹袄短一截,袖子只到小臂当中,底下那些刮竹子留的细口子露在外头,新的几道结了痂,痂上糊着土。
东家。
胡师傅。
老胡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到一半又蹲回去,缓了两口气才起得来。他没往门槛这边走。
我给你画供。供纸我自己裁。他说,裁齐了一格一格填,填完了才按手印。衙门要我按几个,我按几个。
陈更把灯搁在门槛上,转身回屋。
他把自己那碗糙米饭端出来。昨夜剩的,冷透了,上头结着一层。老胡两只手接过去,蹲在原地扒,扒得很快,扒到一半停了,把碗压低,转过脸去。
你别看我这舌头。看了你先别问。
他张了张嘴。舌头是黑的,黑到舌根,跟三个月前在铺子里抿笔那回一样。
墨浸的。天天抿,天天黑。老胡说,这一行抿笔得用嘴。先蘸,再抿,抿顺了才落笔。抿了二十年,就是这个色,退不下去。跟我吃什么没关系。
六天没吃了。
六天。我在坎底下数着更次数的。老胡把碗底刮干净,坟边上那片菜畦有红薯。夜里刨,刨完把土回填,白天看不出来。生的,皮都没削。
他把牙缝里那点丝用指甲抠出来,在裤腿上蹭掉。
人是二十六天前来的,夜里,两个。他说,把我从铺子后头带走,关在城西一处院子,还是叫我扎。前六天没人送饭了,我知道那院子空了,翻的后墙。
翻出来直接回的县里。
绕的坟地。道上走不得。老胡说,白天伏着不动,等黑透了才挪。走道快,走道上有人。
陈更没往下问。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六天的路。城西出来不能上官道,得先往北兜出城根,绕过乱葬岗那片坟头,再从坟地那边折回西门外。直着量是三里,这么绕是几十里。白天伏在坎底下,夜里挪,六天走得完。走完人得瘦成这样。对得上。
为什么回来。
老胡蹲着没动。
前几天夜里,西门外有人喊更。他说,我数了,喊了四声。
陈更把灯从门槛上拿起来。
我在坎底下听着。听了一宿。老胡说,喊第四声的时候,声音破了。
天边那条白拉开一线。老胡把碗放在地上,两只手去解背上的东西。
那是一卷油布,绳子在胸前打的结,结让汗盘硬了,他解了三回才解开。
这个你收着。搁我这儿保不住。
油布摊开,里头是纸。
一沓,用麻线在左边穿了三个眼,订成一册。纸黄,边上磨圆了,最上头那几张让潮气泡过,起了皱。
底本。留底的那一本。老胡说。
什么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