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七行,他走了大半个时辰。
走完从头再走一遍。
八个。陈更说。
八个。老蔫没抬头。
哪八个。
老蔫的手停在纸上。
高守田。阎二妮。王小改。常巧。郭春喜。蒋阿七。贺三姐。齐五女。他说,名字只在我这儿。尸档上那八行写的都是路倒,一个笔迹,我填的。五个是县里的脸,三个是外路的,名条我从领子里子上拆下来。
你填的。
我填的。那把火烧在西窑,我按抬出来的次序填。他把手从纸上挪开,填完那一栏,我搁了二十年没翻过。
一个都没有。
再翻一遍。
他又翻了一遍。这一遍走得比头两遍还慢,走到末一页那五个名字上,指头在纸边上停了停,才把册子推回停尸板中间。
两只手撑着膝盖,坐着没动。
老蔫叔。
这本是假的。
老蔫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怎么个假法。
包角是新的。纸墨对不上。数太齐。
老蔫听完,点了一下头,隔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
抄的人手比我稳。我填一行要顿三回,他一百零七行没顿过。
他站起来,把蓝布夹到腋下,走了两步,站住。
更娃子,我不是白翻的。
我知道。
我翻的时候在想,要是有,我就把那八个名字划下来,拿去报官。他没回头,二十年前人家问过我一回。我那时候没话说。
他走到院门口,自己把门带上了。门轴响了一声。
册子合上了。牛皮的新角戳着他手心。
县里能把四角包成这样的铺子不出三家。抄手写两天,写那半页麻纸的还得先见过师父的字。这些都不算贵。
贵的是这一本得摊在真册边上抄,一行对一行。真册在抄手手边搁了整两天。
红姑肯让那本册子离手两天。真主子的东西,经手的人不敢这么撒手。她也是替人拿着的。
她本可以什么都不给。昨夜那一趟,他自己觉得是拿,拿得太顺了,门外还有人替他把糯米撒好了,连门槛底下那道坎上多撒半指的习惯都一样。
顺就是给。
给他一本假的,还赔上这些,买的只有一样东西。
时候。
从三更他拿到册子,到天亮验出来。一夜。
这一夜他人在庄上,眼睛在这本册子上。青槐县的夜里,守夜的那一个没往路上看过一眼。
拖他一夜,是要走什么。
未时他进城。
他没去找红姑。找了也只有一句话,那句话他昨夜就替她想好了册子我给了你,真假是你的事。
去了两处。
头一处是西门外张记的面担。担子支在瓮城根底下,灶那头一口锅,汽把身后的城砖熏出一片黑。张记那个男人正在案板上摔面。
昨儿后半夜。陈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