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纸这半页上有两个。第三行一个,第五行一个。
两个都在左边。
顺着往下写,写错了,重写的那个字自然落在左边。左边是还没写的地方,笔一提就到。往右边挤,得回头,得把字缩进半格里,还不能压着上头那个。费手。
师父偏要费这个手。
三年里陈更没觉得这是个事。写字的人各有各的怪毛病,老蔫填尸档字最后一捺一定拖长,孙掌柜记账字里头那两点写成两横,都是毛病。
他弄明白是在数页脚那三个墨点的那一夜。一页十二行,一行二十四字。点子记的是第几行第几个字。
手记摊平,指甲抵在第三行行头,一格一格往右刮,刮到第二十四格才停,纸上留下一道白印。重写的字要是往下占一格,这一行就成了二十五个字,往后的字全挪一格,页脚那三个点就数不着了。
所以错字在左,新字在右。
写这半页的人,见过师父写字。字硬字小,错字不划掉,样样都对。
他没见过师父数字数。
麻纸提到灯前照了一下。墨还着一点亮,写下来不到十天。
这一页是新的。他们照着的那样东西是旧的。一封信,或者半本什么,反正还在人手上。
师父的字在他们手里。
这句话他在心里搁了一会儿,没往下走。往下走要花时候。今天他没有。
手记翻过来,两根指头探进封皮内层那个口子。三个月前撬开的那道浆糊口,边上已经起了毛。当票不在里头了,当票贴身放着。里头只剩那张空白皮纸。
墨斗里那点墨掺过朱砂,一直没干透,指头一蘸就带出来。笔尖蘸上,在衬页背面写了八个字。
黑里透暗红,字歪,往右斜。
他吹了吹,等干透了才塞回去,把口子按平。
这一条他不打算跟谁说。说了要解释怎么看出来的。解释一回,下一本就补上了。
他往后翻。
陈杏在第十九页,第四行。
一行从行头往下走名字,八个字,住处,报名的人。那一夜在红姑屋里,他数到这一栏就当一行到头了。天光底下才看见,底下还压着一格。格窄,字得挤着写。
八字八个字,跟她的对得上,一个字不差。她的八字他背得出,六岁那年师父让他背的,说走丢了报官要用。
住处南街回春堂。
报名的人一个圈,圈里空着。这个圈昨夜他就看见了。
底下那一格白的。
前后十来页他翻过去看别人的。那一格里落的是日子,有落月日的,也有只落一个字的。落也是落。
婚期。
一百零七行,一百零六行的那一格里有东西。
就她这一格是白的。
抄的人抄到这一行,笔停了。
停了,就是这一格里的东西不能给他看。
不能给他看的东西只有一样。日子。日子近。
他把指头按在那一格上,按住。皮纸吃汗,按久了要洇。手挪开,在裤腿上蹭干净,他才接着往下翻。
巳时前后,院门被叩了两下。
老蔫站在门外,腋下夹着那卷蓝布。布解过了,绳子重新扎的,扎得不如原先齐。
他进门先看板。板上没人,他一眼就把眼睛收回来了。
册子拿出来。我一行一行走。
在这儿。
老蔫在长凳上坐下,把蓝布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腿上来回抹了两把,才伸出去。
他不翻,他一行一行地走。左手食指压着行头,右手捻页。压到哪一行,嘴唇跟着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