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想清楚再说。雷四说,你这话往后要具结。
陈更回了单间。
粗瓷碗搁在夯土地上,倒油,倒到碗沿底下够塞进一根指头。灯芯三股,捻好,压进油里,只露个头。
火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退到灯后头,站定。守尸人立于灯后,这是承名那夜定的规矩。
火苗立起来,尖朝东。
墙上有影子。栅栏的影子,斜的;老蔫蹲着的影子,动的;死者的影子,靠墙坐着,脑袋歪向左肩。
西墙根还有一个。
蹲着,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头略低,像在看什么东西。轮廓齐整,边上不散。
从灯到西墙七尺,这个影子的主人应该站在灯和墙中间。
那块地上什么都没有。
碗端起来,往左挪了半尺。
栅栏的影子跟着往右走。老蔫的影子跟着往右走。死者的影子跟着往右走。
蹲着那个没动。
碗放回原处。碗底磕了一下地,油晃出来一点,落在土上。
他从腰后抽出梆子。
枣木的。边上那道刀刻的缺口,三个月握下来,两边的棱都磨没了,摸着比师父留下它那天滑。他握得虚,掌心跟梆子之间留着道空。握实了,手心一出汗,梆子在掌里打转。
一慢两快。
梆——
三更了。
梆子认响,不认时辰。
声音贴着地走,撞到三面墙,折回来。老蔫的影子停了一瞬,人跟着僵住,刀停在半空。
西墙那个还蹲着。
胳膊搭在膝盖上,头略低,一分没动。
陈更喉咙里那道旧口子被撕开一层。铁锈味。
一夜三声。用了一声。
梆子换到右手。槌落第二下。
三更了。
火苗矮下去,矮到豆大,弹起来,比原先蹿高了一截。
墙上四个影子跟着长了一截。
蹲着那个也长了一截。它长得跟别的一样多,跟着灯走,不跟着他走。
嘴里的铁锈变成了血腥。
还剩一声。
这一声的账他算得很快喊出去,它要是还不动,往后遇见这只手,他手上一件家伙都没有。不喊,他今天就得当作自己没看见,回去接着扫更。
看不清代价的便宜他不占。他拿最后那一声去问价。
槌落下去。
梆——
三更了。
喊完他没能立刻闭上嘴。有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涌到牙关,他偏过头,吐在夯土地上。
土是深色的,血落上去黑了一小片,很快渗下去。